二月二那天，顾小兰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穿衣洗漱，把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绑好，然后坐在床边发呆。美乐趴在枕头边还在睡，呼噜声小小的，肚子一起一伏。她没有叫醒它，自己先出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竹梢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湿润而清新。顾小兰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凉意钻进肺里，把她整个人都唤醒了。
“今天种豆子。”她对自己说。
她扛着锄头布袋走出院子的时候，美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颠颠地跟在后面。美丽和小黑也跟上来了，三只猫排成一排，跟在她脚边。顾小兰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去年种豆子的时候也是它们跟着，赵远走在最前面，她走在中间，三只猫走在最后。今年赵远不在了，她走在最前面。
豆子地还是那块地。去年赵远翻的土经过一个冬天的冻融，已经变得松软了。顾小兰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土地，风吹过来撩起她的头发。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是湿的、松的，从指缝间漏下去，散得很均匀。她想起赵远教她看土的样子，他蹲在地头抓一把土闻一闻，说“好土”，然后就开始挖坑。
顾小兰弯下腰开始挖坑。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下去，坑要挖多深、间距要留多宽，赵远都教过她。她按照他教的做，一行一行地挖，挖得很认真。坑挖好了撒种，一粒一粒地放进去，每一粒都放得端端正正，像是怕放歪了种子在土里会不舒服。美乐蹲在地头看着她，尾巴慢慢地摇着。
“赵远，”顾小兰一边撒种一边说，“今年的豆子还是你挑的种，我帮你种下去。”
风从豆子地吹过去，吹动她的头发，吹动美乐的尾巴。美丽和小黑也蹲在美乐旁边看着，三只猫把地头坐得满满当当。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滑去。顾小兰在地里忙了一整天，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新的水泡。但她没有停，她知道赵远也不会停。他种地的时候从来不叫苦，手上的茧子一层摞一层，像盔甲一样。她也要像他那样。
傍晚的时候豆子种完了。顾小兰直起腰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刚种好的地，坑是她挖的，种是她撒的，土是她盖的。她做完了赵远没做完的事，做得很认真，像是在替他把日子接过来接着过下去。美乐从地头跑过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喵了一声。顾小兰低头看了它一眼。
“种完了。”她说，“回去吧。”
接下来的日子，顾小兰每天都要去地里看豆苗。早上去一趟傍晚去一趟，雷打不动。豆苗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她蹲在地头看了很久，看着那两片嫩绿的豆瓣在风里轻轻摇晃。她伸手摸了摸那两片豆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赵远，出苗了。”她说。
豆苗越长越高，从两片豆瓣长到四片叶子，从四片长到一拃高。顾小兰每天都去看，看着它们一天比一天绿、一天比一天壮实。赵远以前说过豆子不怕水但是怕涝，所以每次下大雨她都要去地里看看有没有积水。有一次雨太大把垄沟冲垮了一道，她冒着雨去修，浑身湿透了也不在乎。美乐也跟去了，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成了一只瘦猫，但她一回头看到它蹲在田埂上盯着她，心里就有底了。
庄子有一天站在院子里看着顾小兰从豆子地回来。她扛着锄头踩着夕阳走进院门，衣服上沾着泥巴和草叶，脸晒得黑红。她看到庄子在看她，微微笑了一下，叫了一声“庄先生”。庄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种完了？”他问。
“种完了。”
“豆子长得好？”
“好。”
庄子没有再多说。他看着顾小兰走进厨房放下锄头去洗手，三只猫跟在她脚边。她的背影笔直而瘦削，带着一股子韧劲，像豆苗那样，看着柔弱，风来了会摇晃，雨来了会低头，但风雨一过，又直直地站了起来。
庄子转身走进屋里，三只猫都跟了进去。他躺到椅子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春天来了。豆苗在长。日子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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