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带着赵远和二十个精兵,在夜色中疾行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那段山路。赵远说的没错——路确实难走。狭窄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赵远趴在最前面,借着月光往下看。山沟里,星星点点的是火把,排成一条长龙,在山谷间蜿蜒。
“粮队。”赵远低声说。
林默涵趴在他旁边,数着火把的数量。五十、一百、两百——至少两百辆粮车,押送的士兵大约三四百人。守卫确实不严,前面走后面的,稀稀拉拉拖了好几里长。甚至有人在打瞌睡。
赵远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在地上划拉起来。不是刻字,是算——角度、距离、风向,一样一样地算。林默涵看着他的手,又快又稳,和他平时编筐的时候一模一样。
“风往北吹。”赵远指着山沟,“火从南边放,顺着风往北烧,整条粮道都能点着。第一辆车到那个弯道的时候动手,那是个死角,前后都看不到。”
林默涵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那里是死角。他信他。
他回头看着身后的二十个人,打了一个手势。精兵们无声地散开,沿着山坡摸到了各自的位置。箭头上缠好了布条,蘸了油,等着点火。
赵远趴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第一辆粮车。它走得很慢,牛拉着,晃晃悠悠的,车轮碾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到了。那个弯道。
赵远低声喊了一句:“放。”
林默涵的箭最先飞出去。带着火,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那第一辆粮车上。干草遇火即燃,火苗蹿起来,烧得噼啪作响。紧接着十九支火箭同时射出,落在不同的粮车上。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火舌从一辆车舔到另一辆车,很快连成了一条火龙。
山沟里炸开了锅。秦军从睡梦中惊醒,有的喊着救火,有的喊着有刺客,有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四处乱跑。马惊了,牛跑了,粮车翻了好几辆,堵塞了本就狭窄的山路。火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赵远趴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火海。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林默涵一挥手:“撤。”
二十个人无声地撤进了山里。没有恋战,没有追杀,就像他们来时一样,悄悄地来,悄悄地走。赵远跑在队伍中间,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
身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项燕站在城墙上,远远看到他们回来,亲自跑下来开门。他一把抓住林默涵的手,使劲摇了几下,然后去看赵远。
“烧了?”
赵远点头。
“全烧了?”
赵远想了想,说:“至少烧了大半。”他没敢说全烧了,战场上没有那么绝对的事,但他亲眼看到火势蔓延的速度,至少大半是跑不掉的。
项燕哈哈大笑了几声,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转过身去。他的肩膀在抖。赵远看着他的后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理解那种心情——压抑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希望,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人想哭。他自己也差点在回来的路上哭了,忍住了,没有在项燕面前表现出来。
消息传得比人快。白起接到粮草被烧的消息时正在帐中研究攻城的地图,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地图收起来,下了两个字的口令——撤兵。
副将急了,说将军我们眼看就要攻下郢都了,现在撤兵前功尽弃。白起没有发火,他从来不发火,只是看着那副将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闭嘴的话:“没有粮,你吃什么?吃人?”没人敢再接话。帐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白起的撤兵很从容。不是溃逃,是很有章法的撤退,前队变后队,骑兵断后,步兵有序地往北撤。项燕想追,被顾晓婷拦住了——白起这种对手,就算撤退也不会给你留下机会,贸然追击只会撞到他的刀口上。
项燕听了她的话,没有追。
秦国退兵了。楚国保住了。
消息传到郢都,楚王大喜过望,要重赏林默涵。派使者送来了黄金、丝绸、玉器,摆了满满一院子。林默涵看着那些东西,说了一句“分给出力的将士”。楚使愣了半天,大概没见过不要赏赐的人。林默涵没有解释,他不需要解释。
赵远站在那些赏赐旁边,看着金灿灿的黄金,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奶奶去镇上卖菜,为了几毛钱跟人争半天。现在黄金就堆在面前,他却一点都不想要。他想要的东西,黄金买不到。
他想回村。想喝柳青妍煮的粥,想看苏羽算账,想听庄子说那些听不懂的话,想被美乐蹭一蹭手,想看顾小兰抱着猫站在村口等他。
项燕留他们多住几天,说要好好款待。林默涵婉拒了。
“我们要回去了。”
项燕看着他没有再挽留。
临走那天,项燕送他们到城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递给赵远。刀鞘是牛皮做的,上面镶着一块绿松石。赵远推辞,项燕硬塞给他。
“你救了我一命。”项燕说,“这城要是破了,我这条命也就没了。所以这刀,你必须收。”
赵远握着那把短刀,不知道该说什么。项燕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了:“下次再来楚国,我请你喝酒!”
赵远把短刀别在腰间,翻身上马。
三匹马,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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