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明光村。
这个日子夹在圣诞和元旦之间,像个被遗忘的驿站,往前是热闹,往后也是热闹,唯独它自己冷冷清清。钱乐欣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雾霾。她躺了一会儿,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今天很安静,像是里头的小家伙也在犯懒。
没人告诉她今天,12月28号,什么不同。
起床,洗漱,热一杯牛奶,烤两片面包。面包有点干,她就着牛奶慢慢咽下去。吃完早饭,她把碗筷收进水池,没有立刻洗,而是走到卧室角落,停在那台机器面前。
那是一台德国产的KINOTON 16毫米放映机,钱景尧花了大价钱从德国回来的,占用了一个大件指标。当时他说这是“专业级的东西,德国人做的东西能用一辈子”。现在,这台冰冷的机器成了她在这间屋子里最忠实的陪伴。
KINOTON的机身是深灰色的,沉得吓人,两侧的金属散热孔排列整齐,像某种精密仪器的呼吸口。此刻它安静地立在专用的金属架上,镜头对着墙上挂着的那块可收放的幕布。钱乐欣弯腰打开电源开关,机身底部立刻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那是内部风扇开始运转的声音。她把16毫米的片盘装到供片轴上,金属轴芯咔哒一声锁紧。穿片是个需要耐心的活,她必须让胶片依次绕过供片齿轮、片门、音鼓和收片齿轮,每一处齿孔都要准确地卡进齿轮的齿牙里。第一次操作的时候她花了半小时,手忙脚乱,差点把胶片扯断。现在熟练多了,两分钟搞定。
她按下启动键,电机开始转动,齿轮啮合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一只巨大的机械钟表在体内走动。片门里的灯泡亮起来,一束光穿透镜头,打在幕布上。胶片一帧一帧地通过片窗,画面在轻微的抖动中活了过来,那是里克酒吧的黑白世界,烟雾缭绕,钢琴师在弹《时光流转》,山姆坐在琴凳上,手指按下琴键。
这已经是第几遍了?她懒得数。刚开始看的时候,她还会在心里默默计算次数,后来次数多了,计算就失去了意义。就像一个人天天走同一条路,走着走着就不再数脚步,只是走。
可奇怪的是,看得越多,她就越发现自己以前根本没看懂。
《卡萨布兰卡》的诞生与二战历史紧密交织。1942年,正值盟军登陆摩洛哥的关键时刻,影片的拍摄几乎与真实战局同步推进。这些背景知识是钱景尧以前讲给她听的,当时她左耳进右耳出,现在却莫名其妙地想了起来。导演迈克尔·柯蒂斯在好莱坞片厂制度下,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这部作品,剧本创作全程充满不确定性,编剧团队根据新闻简报实时调整剧情,甚至结局直到拍摄前仍未确定。那种“边拍边改”的创作模式,反而赋予影片一种粗粝的真实感,正如制片人所说:“混乱中诞生的奇迹,恰是战争的倒影。”
比如今天,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始终坐在角落里的老人身上。那是个几乎没有台词的角色,镜头扫过他的时候,他永远只是默默地喝酒,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些喧闹的人群,然后又低下头去。他的脸上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疲惫,而是那种在战争里活了太久、看见过太多东西之后,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疲惫。
钱乐欣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这个人以前是什么样的呢?战争开始之前,他也许是个教师,也许是个商人,也许有妻子和孩子。人都去哪儿了?是死了,失散了?他每天坐在这间酒吧的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是不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事情?
以前看这部电影,她只觉得主角们的故事荡气回肠。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坐在角落里的人,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才是大多数。他们不是不爱,不是不勇敢,只是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只剩下活下去这一个念头。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那里还是安静的。
荧幕上的画面继续流动。山姆还在弹琴,里克低头喝着威士忌,伊尔莎还没有出现。一切都还早。
槐树的影子从窗台爬到了地板上,又慢慢地爬到了墙上。钱乐欣没有起身开灯,就着放映机投出的光继续看。那束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被惊扰的旧梦。
电影进行到那场着名的对决戏,德国军官开始带领众人唱起刺耳的德国歌曲,酒吧里的气氛骤然紧张。以前看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跟着英格丽·褒曼走,看她那闪烁着泪光的蓝色眼眸,看她进退两难的挣扎。可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无名无姓的女歌手身上。
那位酒吧驻唱的女歌手,先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抬起头,向乐队的方向用力地、几乎是带着挑衅地一点头。《马赛曲》的前奏响起来了。
镜头扫过她的脸,只有短短两三秒。那张脸上没有眼泪,没有夸张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坚毅。她唱得不算完美,声音里甚至有一点点颤抖,可她唱得那样用力,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化作那几个音符。周围的法国人一个接一个地加入进来,声音越来越洪亮,盖过了对面的德语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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