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乐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从没注意过这个女人。在整个故事的宏大叙事里,她只是一个背景板,一个推动情节的工具。可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冬日下午,这个女人却像一道突然亮起的光,让她看见了一种沉默的力量。那不是主角式的光芒万丈,而是普通人被逼到某个时刻,忽然爆发出的、属于自己的声音。
KINOTON的电机声在背景里持续轰鸣,那是一种均匀的、让人安心的声响。据说这种德国机器可以连续工作一整天而不出故障。此刻它忠实地运转着,把七十多年前的光影一帧一帧地送到幕布上。那些画面经过胶片的颗粒、镜头的折射、空气的尘埃,终于抵达她的眼睛。这个过程本身就像一场时间的旅行。
她继续往下看,那个总是微笑着的雷诺局长。以前她觉得他是个圆滑的、甚至有点可笑的配角。可这一次,她看见了他笑容下面偶尔闪过的审视,看见了他和里克对话时那些意味深长的停顿。他不是简单的坏人或者好人,他只是一个在那样的时代里,试图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活得更久一点的人。
下午两点三十一分,KINOTON还在转,钱乐欣往片门上加了一滴润滑油。这台德国机器的好处就在这里,它可以连续运转一整天,只要你记得给它上油。金属与金属之间需要那层薄薄的缓冲,就像人与人之间需要留一点余地。她不懂机械,但这段时间和这台放映机朝夕相处,倒摸出了一些门道。
两点三十二分,电影放到里克和伊尔莎在巴黎重逢的那段闪回,黑白画面里,埃菲尔铁塔的轮廓模糊而遥远,里克穿着浅色西装,笑容比后来在酒吧里多了许多。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失去,不知道什么叫等待,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是永远。山姆在背景里弹着琴,伊尔莎的眼睛里装着整个春天的光。
钱乐欣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肩膀。屋子里有暖气,但房子的保温不好,窗缝里总是钻进来若有若无的凉意。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那里偶尔传来的一下轻微跳动。小家伙今天很乖,动得不厉害,像是也在安静地看电影。
两点三十三分,画面上说:“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个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个酒吧,她却走进了我的。”
这是倒着说的台词。原版是里克说的,但这段闪回里,它属于伊尔莎。钱乐欣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同样的台词,不同的人说,味道完全不同。里克说的时候是自嘲,是认命,是“你看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伊尔莎说的时候却像一种预言,一种她已经看见结局却无力改变的悲悯。
两点三十四分,钱乐欣的心忽然空了一拍。那种空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甚至无法命名的感觉。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跳动得有点乱,像一台突然失去节拍的节拍器。
那种感觉很复杂。不是单纯的悲伤,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失去感的空洞。就像你站在月台上,看着一辆火车缓缓启动,你知道那辆车上有你认识的人,可你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谁。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开走,越来越远,直到变成天边的一个点。
她想抓住什么。可手边什么也没有,只有KINOTON均匀的转动声,只有幕布上继续流动的光影,只有肚子里那个偶尔动一下的小生命。
两点三十四分,窗外的天还是灰的,老槐树的枯枝还是那样伸着,楼下偶尔传来一声自行车的铃铛。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可一切都不一样了。然后,像所有一闪而过的念头一样,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
谭笑七,
那个可恶的男人,在黑暗里侵犯了她七天,后来不按约定在那个黑暗的公寓里等她,一个至今不知样貌的神秘的年轻富翁。
两点三十四分,在那种莫名其妙的心悸里,在那种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去的空洞感里,她想的竟然是,是不是谭笑七遭了雷劈?这个念头很恶毒,但她没有阻止自己,她希望这是真的。那个男人此刻正躺在某条臭水沟里,她希望老天爷终于开眼,所有作恶的人都会在某个瞬间遭到报应。每次想起他的名字,胸口还是会疼。
她把这种疼压下去。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的小生命已经会动了,会在某个时刻轻轻地踢她,提醒她自己的存在。她想,如果真是谭笑七遭了报应,那就是他在和肚子里这个娃娃告别,一个根本不配出现的人。那个男人不配当父亲,不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不配在任何意义上和这个孩子发生关联。如果他要离开这个世界,那就离开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
她这样想着,心里竟然好受了一点,那种空洞的感觉还在,但她给它找到了一个解释。一定是谭笑七。一定是那个混蛋出了什么事。老天爷终于睁眼了。她把这种解释紧紧抓住,像抓住一根浮木。她不去想别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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