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一种奇异的孤立感。隔板的存在此刻不再是体贴,而成了一道冰冷的屏障,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离。在这移动的、奢华却狭小的空间里,她被自己的生理反应困住了,无人知晓,也无人可求助。窗外的世界依旧按照它的速度飞驰,与车厢内这小小的、痛苦的灾难现场毫无关联。
呕吐的间隙,她急促地喘息,试图平复。指尖发凉,微微颤抖。胃部的抽搐稍缓,但恶心感如同潮汐,退去少许,又顽固地漫上来,悬在喉头,伺机而动。她摸索到座位旁的瓶装水,拧开,漱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食道,带来片刻虚弱的清醒。她看着自己弄脏的手和一片狼藉的脚垫,一种深重的疲惫席卷而来,那不是身体的累,而是某种心理防线的轻微垮塌——她意识到,有些仗,注定要一个人打,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无法替你承受一次具体的、突如其来的恶心。
此刻,在智恒通大厦外的路旁,强行运气的努力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猛地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去,对着路边的排水沟压抑的呕吐尽数释放。冷风灌进车厢,吹在她汗湿的额角。
吐完之后,反而有种虚脱的清明。她慢慢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隔绝了寒风。用湿纸巾仔细擦干净嘴角和手指,又喝了一小口保温杯里邬总嘱咐带上的温水。
她望着前方蜿蜒的城市道路,眼神重新聚焦,变得冷静而坚定。机场高速上的那次猝不及防,像一次严厉的预演,让她真切地尝到了这趟特殊旅程中无法回避的滋味。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该做的事,该送的东西,该赴的约,该承担的“正事”,一样也不会因此延误。
她重新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她琢磨把东西交给岳知守后得赶紧给邬总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可以应急的药,这孕吐来势汹汹,不得不防。
12月28日清晨,天光未透,城市还沉在一种泛着青灰的寂静里。虞和弦却比往常更早地醒来。
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被心事扰动。是一种极其陌生、又极其原始的感觉,将她从睡眠深处直接拽了出来——饿。不是寻常早餐前那种隐约的食欲,而是真真切切、从胃袋深处蔓延开的、带着某种空洞回响的饥饿感。它如此鲜明,如此霸道,瞬间驱散了所有残存的睡意。
她平躺在柔软的羽绒被里,能清晰听到肠胃发出一声绵长而诚实的鸣响。这感觉,新奇,甚至有点蛮横的生机勃勃。怀孕以来,食欲大多是挑剔的、退缩的,或者被恶心感压制着。像这样纯粹的、旺盛的、带着掠夺性的饥饿,还是头一遭。
一个异常具体而汹涌的渴望,随之撞进脑海:炒肝。不是一小碗,是一大海碗。浓稠油亮的酱褐色汤汁,裹着滑嫩颤巍的肝尖和肥肠,蒜末和酱香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得用大海碗盛着,沉甸甸地捧在手里,稀里呼噜地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底,填满那叫嚣的空洞。
这念头来得如此猛烈,以至于眼前几乎浮现出清晰的画面,不是她自己去吃,而是另一个场景,她想起清音,那个清清冷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娘,第一次踏进海市22号大楼食堂时,据说也是被这样一大碗炒肝征服的。主厨是个眼毒心宽的人,默默看着清音不动声色却速度极快地喝光了那一大海碗,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赏识问:“锅里还炖着肘子,要不要……?”
那个画面此刻无比生动地叠加在虞和弦的饥饿感上。她觉得,如果是此刻的自在彼时的食堂里,不仅那海碗炒肝不在话下,连后面那枚颤巍巍泛着油光的炖肘子,也绝对能一并解决,不成问题。
这想法让她自己都有些失笑。饥饿感却因此更加理直气壮地翻涌起来。她索性坐起身,丝绸睡衣滑过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窗外,天际线开始透出极淡的晨曦。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身体,似乎也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食欲的方式,宣告着某种变化,或者,是为即将到来的、注定不寻常的“正日”,积蓄着最原始的能量。当虞和弦再度抚摸小腹时,她惊异地有了微微凸起的感觉。
12月28日,晨光熹微,任务前的最后几小时。
在昨日机场高速那场猝不及防的孕吐之前,虞和弦对于今天的谋划,心中抱定的是一种近乎冰凉的、玉石俱焚的决绝。目标清晰得如同一柄淬火的钢刃:不惜任何代价,哪怕是自己这条命,也要确保“二哥”的绝对安全。那是她欠下的情分,更是肩上不容推卸的道义。她早已将个人生死置诸度外,每一步推演都预设了最坏的结局,自己的牺牲,被默认为可以接受的代价。这份决绝赋予她一种超脱的冷静,却也抽离了最后一丝对自身命运的眷恋。
然而,一切都被那场突如其来的生理风暴改写了。
当秽物不受控制地涌出喉咙,当身体在她引以为傲的意志力面前彻底叛变,当虚脱和狼狈如此真实地笼罩下来,在那无法作伪的时刻,她第一次如此鲜明地、被迫地感知到了另一个生命的存在。那不仅仅是一个医学概念上的“胎儿”,而是一个与她血脉相连、同呼吸、共“难受”的小小共同体。她呕吐时,TA或许也在羊水的微澜中不安,她平复时,那份疲惫里也掺杂着对TA的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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