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也不会想到,死敌钱景尧和谭笑七共享着一个幽深而私密的灵魂角落,对电影近乎虔诚的热爱。在明光村的客厅深处,藏着钱老的“圣殿”:一间二十平米的房间,墙壁被深红色的丝绒帘幕覆盖,以隔绝光线与尘嚣。靠墙立着三排深色木架,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圆铁盒,每一个盒脊上都贴着工整的手写标签,那是他毕生搜集、珍藏的电影胶片拷贝。在物质普遍匮乏的年代,拥有一台德国产“KINOTON”十六毫米电影放映机,无疑是奢侈到近乎跋扈的爱好。机器被他保养得极好,金属部件闪着暗哑的油光,胶片轮转时发出稳定而催眠的“咝咝”声,成为那个小空间里唯一的时间律动。
这些铁盒中,有一个磨损得尤为厉害,边缘的银漆早已斑驳,盒盖开合处透着经年累月的光滑,那是《北非谍影》(Casablanca)的拷贝。这部1942年上映,由亨弗莱·鲍嘉和英格丽·褒曼主演的爱情谍战片,是这个资料库里当之无愧的“王”。放映次数多到钱乐欣已数不清。她记得父亲时常会陷入一种出神的状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哼着一支旋律简单却萦绕不去的调子。那时她还小,只觉得那调子慵懒又忧郁。后来她知道了,那是《时光飞逝》(As Time Goes By),电影里山姆在“里克的美式咖啡馆”钢琴上反复弹奏的主题曲,是乱世里爱情与回忆的密码。
钱老去世后,生活露出最粗粝的底色。钱乐欣人生中最潦倒灰暗的那段日子,是把自己“锁”在明光村那套日渐破败的老房子里度过的。外界的喧嚣与压力让她只想蜷缩起来。于是,那间放映室成了她的茧房。
她拉上厚重的丝绒帘,打开放映机,光束破开黑暗,灰尘在光柱中舞动如星尘。最常放入机器的,依然是那盒《北非谍影》。她看过太多遍,以至于台词几乎能倒背。她看着褒曼饰演的伊尔莎走进里克的咖啡馆,光影在她绝美的脸上摇曳;听着鲍嘉饰演的里克用那副饱经沧桑、玩世不恭的嗓音说出“Of all the gin joints in all the towns in all the world, she walks into mine.”(世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酒馆,她却走进了我的这一家。)
但此时,她看到的已不仅仅是里克和伊尔莎的爱情。她看到的是父亲。也许在某个深夜,谭笑七也曾坐在这个房间里,两个在外界剑拔弩张的男人,在胶片流转的光影中暂时卸下敌意,沉默地共享一段属于过去的时光。电影里巴黎的回忆、北非的迷雾、以及那句经典的“Heres looking at you, kid.”(永志不忘。)或许也曾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某种共鸣。
钱乐欣蜷在父亲常坐的那张旧沙发里,腿上盖着一条磨损的毛毯。放映机的“咝咝”声和电影配乐填满虚空。当《时光飞逝》的旋律再次响起,她忽然清晰地感到,父亲并未真正离去。他就在这流转的光影里,在这熟悉的旋律中,在这由菲林、光影和回忆构筑的永恒时空里。电影结束,字幕滚动,放映机空转的“哒哒”声响起,房间重归黑暗。但在那片黑暗里,钱乐欣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父亲灵魂中那片最柔软、最真实,或许也是唯一与他的“死敌”真正和解过的天地。那不只是打发时间,那是一场又一场穿越时光的陪伴与皈依。
当地时间12月27日上午,地中海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拉巴特机场的停机坪上,那架甄英俊特意安排的波音747已在晨曦中展开银翼。机组人员正做着最后的航前检查,等待代表团的到来。
然而此刻,钱景尧却在九十公里外的卡萨布兰卡老城区独自徘徊。
他是天未亮时悄悄离开代表团下榻酒店的,只对秘书含糊说了句“去寻个旧梦”。司机载着他沿海岸公路疾驰,当“Casablanca”的路牌出现在视野中时,他感到一种近乎少年般的心跳加速。
这座城市醒得早。老麦地那区的巷弄里,面包店正飘出新烤馕饼的香气,裹着吉拉巴长袍的老人手提铜壶慢悠悠走过。钱景尧刻意避开了那些旅游手册推荐的地点——他知道真正的卡萨布兰卡不在Ricks Café的仿建餐厅里,而在这些寻常街巷的呼吸中。
他最终停在了老港附近。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鸥群在桅杆间盘旋鸣叫。码头工人正卸下当天的渔获,银亮的沙丁鱼在木箱里跳动。钱景尧倚在石栏上,望着这片与电影里截然不同、却更真实的港区景象。
《北非谍影》的黑白画面此刻在他脑海里重叠于眼前的彩色现实。他想起亨弗莱·鲍嘉站在雾霭弥漫的机场跑道旁,那句“我们永远拥有巴黎”的台词曾让年轻时的他唏嘘不已。而此刻,站在真正的北非土地上,他突然理解了那种遗憾的质地——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楚,而是漫长岁月里缓慢沉淀的、带着咸涩海风味道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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