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还在冬日午夜的梦里。跑道尽头的航站楼像枚发霉的方糖,钠灯在冻雾里晕开昏黄的光斑。吴德瑞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时,看见那辆虎头奔600正泊在“禁止长时间停车”的告示牌下,车身比夜色更黑,只在引擎盖的棱线上凝着一道霜的冷光。
“500可进不了停机坪。”邬总降下车窗,白雾从温暖的内舱涌出,吴德瑞钻进后座,羽绒服与羊绒座椅摩擦出静电的细响。车门关上的刹那,世界被切成两半,车外是零下十二度北风卷着燃油味的机场,车内却有暖风从真皮座椅的毛孔里渗出,贴着腰椎均匀铺开。
“座椅加热?”他想起自己那辆500需要手动旋钮的加热垫。
“是毛细管恒温系统。”邬总按下中控台一个暗钮,仪表盘浮现出水波状的蓝色光纹,“相当于把建筑供暖织进了牛皮里。”
车驶离航站楼时,吴德瑞忽然听见极细微的沙沙声。不是轮胎碾压冰碴的噪音,而是像磁带机卷带的机械响动。他循声望去,发现后窗与C柱接缝处,正缓缓升起一道两指宽的亚光金属杆。
“这是...”
“空气动力学辅助天窗。”邬总在后视镜里挑挑眉,“120公里以上自动升起,风阻系数能降0.03。谭总的500要拆掉雨刮器才能达到同样效果。”她有些傲娇,吴德瑞腹诽道,这辆600可是当时你硬从谭总那儿要过来的!
机场高速在午夜空得像条黑色缎带。邬总忽然将油门踩过某个临界点,仪表盘上隐蔽的绿色数字开始攀升:140、160、180。吴德瑞下意识抓紧门把手,却发现自己听不见风声——只有底盘传来某种类似潜艇深潜时的流体声,那是经过270小时风洞调校的负压场在吞噬乱流。
最震撼的降临在转入东三环时。前方渣土车遗落的碎煤渣铺了半幅路面,邬总没有减速。就在轮胎即将压上的刹那,吴德瑞感觉车身微微右倾,不是避震压缩,而是整台车像被透明的手掌托着平移了五公分。仪表盘上,一个从没亮过的琥珀色图标闪了闪:ABC主动车身控制,倾斜角0.8°。
“德国人管这叫魔毯。”邬总点点头,“其实就是在每个减震器里装了微型液压泵,每秒调整两百次。”
吴德瑞看向窗外。1992年的北京正在冬眠,偶有亮着“出租”顶灯的夏利驶过,车窗里司机呵出的白气凝在玻璃上。而在这辆沉默奔驰的车厢里,石英钟的秒针扫过珐琅表盘,车载传真机的绿灯在有规律地明灭,小冰箱里冰镇的露露杏仁露保持着4.5度的恒温。
车过建国门桥时,他发现了最后一个秘密。当对向车灯扫过驾驶舱,风挡玻璃下缘浮现出一排极淡的荧光数字,那是投射在玻璃上的夜视车速表。而在500上,驾驶员需要低头看仪表盘。
“HUD,战斗机技术。”邬总伸手在虚空中点了点,“你永远不知道这车还藏着什么。上周我才发现,备胎舱里还有个能加热的雪茄保湿箱。”
长安街的路灯流淌成金色长河。吴德瑞靠在头枕上,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电视里看到新闻:上海证券交易所刚刚放开股价限制。此刻车窗外掠过一幅巨大的广告牌,上面用红色楷书写着“抓住机遇 加快发展”,而在这个移动的德国堡垒里,时间以另一种精度在流逝,比中国快了半个身位,又比未来慢了二十年。
虎头奔驶入港澳中心旋转门时,门童小跑着迎上来。吴德瑞下车前最后看了眼仪表台,那个夜视投影已经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只有座椅靠背上,被他的体温焐热的那片真皮,正在缓慢恢复原来的26度恒温。
旋转门的黄铜边框在午夜灯光下泛着年轮般的暖光。门童推开玻璃时,港澳中心大堂的热浪裹着香氛扑面而来,不是常见的柠檬草或檀香,而是带着奶油尾调的冷杉气息,1992年北京唯一用香薰机的大堂。
咖啡座的藤椅倒扣在胡桃木桌上,像一群收拢翅膀的鸟。唯有深处的酒吧还醒着,门帘是墨绿色的天鹅绒,边缘绣着金线缠枝纹,在走廊壁灯下泛着沉睡池塘般的光泽。邬总解开羊绒大衣时,吴德瑞看见她里面穿着件男式立领白衬衫——下摆利落地扎进黑色马裤呢长裤,袖口露出块表盘极薄的积家翻转腕表。
“大衣给我吧。”她伸手的动作很自然,仿佛接过文件。两件厚重的冬衣搭在她臂弯时,吧台后的服务生已经快步走来,接过衣物时手指避开所有纽扣接触,像在搬运易碎的古董瓷器。
撩开天鹅绒门帘的瞬间,萨克斯风吹奏的《茉莉花》流淌而出。不是磁带机那种带底噪的音质,而是黑胶唱片特有的、带着细小尘埃刮擦感的温暖声场。吴德瑞瞥见角落的B&O音响柜,绿色指示灯在黑暗里像猫眼。
隔间藏在两扇镂空紫檀屏风后。入座时真皮沙发发出轻叹,座位高度比常规矮了五公分——后来吴德瑞才知道,这是为了让客人自然后仰时,视线恰好能越过屏风上缘,看见小舞台上的表演而不暴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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