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走廊里的光线是永远不够的。即便在白天,日光灯也惨白地亮着,照着水磨石地面上一道道拖把留下的湿痕,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陈旧体味混合的气息。老吴的背影消失在铁门那头之后,田小洁,这里的人都叫他“老天”,在值班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腋下夹着那份簇新的《漓江日报》,硬挺的纸张边缘硌着他的肋骨。谭总的意思,他脑子里反复嚼着这几个字。谭总怎么会突然关心起这个?但老吴传话时的神色不容置疑,那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正是上头惯有的样子。老天信了。
他踱回小桌边,端起自己那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缸,喝了口温吞的水。桌上散着他自己吃的维生素B12药片,橙黄色的小圆片。他捡起两片含进嘴里,就着水咽下。正准备拿起报纸和水杯往王英的监室去,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是张医生,手里提着那个出诊箱。田小洁心里一松,脸上不由得露出点笑意:“张医生,来得正好。”
张医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落在老天腋下的报纸上:“又给王英送精神食粮?”
“嗯。”田小洁凑近一步,压低了点声音,眼神往那份崭新的报纸上瞟了瞟,“这报纸,是谭总让人带来的。张医生,你那有富余的医疗手套没?给我一副。你也戴一副吧。”
张医生是明白人,眼角细微的皱纹动了一下,瞬间就懂了。他没多问,打开出诊箱,取出两副一次性乳胶手套。塑料包装被撕开的轻微“刺啦”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两人默默地套上手套,薄薄的橡胶紧贴着皮肤,隔开了可能沾上的油墨,也隔开了别的什么。田小洁这才重新夹好报纸,端起水杯,和张医生一前一后,走向王英的监室。
监室的门开了。里面比走廊更暗一些,唯一的小窗在高处,投下一束光,光柱里尘埃浮动。
王英正靠坐在铺板上。比起刚送来时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现在确实好了不少。连续泡了几次张医生特意调配的药浴,那滚烫的、带着浓重草药气的褐黄色热水,起初烫得他龇牙咧嘴,但很快,一种难以言喻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舒坦就淹没了那点刺痛。热水包裹着,蒸腾着,他闭着眼,几乎能听到自己僵硬的关节在“嘎吱”作响地松弛开来。最神奇的是身上那些伤疤,在猴岛留下的层层叠叠的痂壳,泡了第二次之后,边缘开始发软、翘起,轻轻一搓,就成片地脱落下来,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像蜕皮的蛇。每次从大盆里出来,他都觉得身体轻了好几斤,那些黏着他的污秽和痛苦,似乎都被烫化、剥离。虽然离“好”还远得很,但这已是他在猴岛上做梦都不敢想的奢侈,干净的热水,没有猴子门伺机偷袭,以及这缓慢却真实的“变好”的感觉。
听见门响,王英转过脸来。逆着门口的光,他先是眯了眯眼,待看清是张医生和老天时,那张脸上极其缓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这笑容有些吃力,因为肌肉太久没有为表达愉悦而工作,但它无比真实,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微弱的光。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尤其是看着张医生手里的箱子,那里面装着能让他“脱壳新生”的希望。
田小洁走进来,将水杯放在旁边的小凳上,然后,将那份套着乳胶手套的手拿着的、崭新得有些过分的《漓江日报》放在一边,老田知道象王英这种和社会脱节很久的人,应该对报纸非常感兴趣。
张医生已经打开了箱子,开始准备检查。监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报纸翻阅的轻响,和医疗器械偶尔碰撞的叮咚。那束从高窗投下的光,正好移到了王英低垂的头顶,给他花白、稀疏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个字都要咀嚼一番。那两片维生素B12药片,还静静地躺在老天带来的水杯旁边。
而窗外,是看守所高墙上永远沉默的天空。
张医生打开出诊箱,取出听诊器,金属的听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示意王英解开上衣的前襟,动作温和但利落。冰凉的听诊器贴上王英胸口那片新生的、还透着粉嫩的皮肤时,王英轻微地颤了一下,但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粘在刚刚到手的那份报纸上。
他甚至没留意报头的“漓江日报”四个大字和海市不搭界,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头版那巨大的黑体标题攫取了。通栏横排的粗重字体,像一道深深的沟壑,劈开了整张版面:
“俄罗斯休克疗法引发社会动荡”
副标题稍小一号,但也同样扎眼:
“安理会关于索马里内战通过决议,授权军事干预。”
王英的手指,那指甲缝被药浴泡得干干净净、却依旧粗糙变形的手指,捏着报纸的边缘,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混杂着茫然与惊愕的震颤。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默念那个词。俄罗斯……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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