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急切地扫过张医生的脸,又飞快地瞥向站在门口、正看着窗外的田小洁。疑问像沸腾的水泡,在他喉咙里翻滚,几乎要冲口而出——
不是苏联吗?怎么叫俄罗斯了?什么时候变的?怎么变的?
那是一个烙在他意识最深处的庞然大物的名字——“苏联”。他入狱前,不,甚至在猴岛上那些最黑暗的岁月里,这个名字依然代表着世界另一极,是报纸广播里不断提及的、遥不可及却真实存在的超级大国。它就像远处一座亘古不变的山峦,即便你身陷囹圄,也知道它在那里。可现在,这山峦的名字,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时候,换了?
还有“休克疗法”?“索马里内战”?“安理会授权军事干预”?这些词组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安理会”、“内战”、“干预”这些字眼,它们常常伴随着世界某个角落的硝烟出现在过去的新闻里;陌生的是它们此刻组合在一起所指向的具体事件,以及事件背后那个已然天翻地覆、他却一无所知的世界。
张医生似乎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呼吸的凝滞,抬起眼,隔着镜片看了他一眼,手上听诊的动作未停,语气平静如常:“放松,深呼吸。”
这平静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熄了王英差点脱口而出的疑问。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这里是看守所,田小洁是管教,他们递给他报纸,或许是“上面”的意思,或许只是一种例行的“精神关怀”。他一个犯人,一个刚从猴岛那种地方出来、身上还带着层层“旧壳”的人,有什么资格追问国家大事、世界风云?追问那个“苏联”哪里去了?
问了,会不会惹来麻烦?会不会让这份难得的“舒服”,这药浴,这干净,这短暂的不被粗暴对待的时光戛然而止?
巨大的困惑和更巨大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将他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与新生的皮肤接触,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痒。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个“俄罗斯”,仿佛要将这三个字看出洞来。报纸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在他眼前晃动、模糊,又勉强聚焦。他试图从字里行间寻找答案,寻找任何能连接他记忆中的“苏联”和眼前这个“俄罗斯”的线索。但那些关于经济改革、议会斗争、物价飞涨、民众抗议的描述,对他而言如同天书,只让他更加眩晕。
他只能感受到一件事:在他被遗忘、被禁锢的这些年里,外面的世界,那个他曾以为虽然残酷但至少结构清晰的世界,已经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崩塌又重组了。
张医生收好听诊器,开始检查他背上脱痂后的皮肤恢复情况。王英顺从地配合着,脖颈僵硬地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视线却没有离开报纸。他看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这不是在看新闻,而是在破解一份来自遥远时空的、晦涩难懂的密码。那份簇新的《漓江日报》在他手中,因为指尖过度的用力,边缘被捏出了细小的褶皱。
监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纸张偶尔翻动的沙沙声,和张医生极轻的、专业的指示声。那两片维生素B12药片,还静静地躺在旁边小凳上的搪瓷缸边,橙黄色的小圆片,在从高窗投下的那束光里,泛着微弱而奇异的光泽。
晚上七点四十分,机场出发层的灯光被冬夜的湿雾晕染成一片片朦胧的光团。魏汝之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靠在临时停车区,引擎低声呜咽着,排气管吐出白雾,迅速融进寒冷的空气里。
吴德瑞从后座挪出来,虽然他是个大个子,动作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轻缓。酒意在他脸上染着两团红光,眼睛里却闪着格外清醒、甚至有些亢奋的光。他没急着拿后备箱的行李,而是先转过身,从身旁座位上拿起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那文件夹是仿皮质的,边角镶着暗银色的金属包边,看起来颇为正式,与他此刻微醺的闲适姿态有些反差。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没有文件,只有那份《漓江日报》。他极其珍视地、用两根粗壮却意外轻柔的手指,出发层顶灯的光线落在那份报纸上,头版“俄罗斯休克疗法……”的标题隐约可见。报纸确实显得有些不同了,不仅是因为阅读,更因为被人长时间、反复地抓握,边缘微微向内卷曲,形成一种柔软的弧度,尤其是右上角,似乎被手指无意识地捏过多次,留下了几道不易察觉的浅痕,油墨也仿佛被磨得淡了一些。
吴德瑞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他眼前几乎能浮现出王英在监室里,如何用那双刚刚摆脱肉痂的手,死死攥着这份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啃读,以至于把纸边都抓卷了的模样。老吴转述田小洁的话在他耳边回响:“王英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 这话像一勺热油,浇在他心头那团名为“得意”的火苗上。
他满意地将报纸重新按原痕折好,小心翼翼地塞回蓝色文件夹,仿佛那不是一份普通的新闻纸,而是一件珍贵的证物,或是一份即将呈递的关键报告。然后,他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尼龙背包,一个看起来实用但不算高档的包将文件夹端正地放进去,特意放在几份厚实文件的上方,确保它不会被压皱。拉上背包拉链时,他用了点力,听到“嗤”的一声轻响完全闭合,这才觉得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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