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歌舞团，”李若荀重复了一下申浩的措辞，“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去呢。”
申浩耸了耸肩：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知道，对有些人来说，跳舞就是没什么前途嘛。”
周围的欢闹声更大了，篝火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地上，像一群无忧无虑的精怪。
在这片喧嚣的背景音下，柯乔文终于卸下了那副游刃有余的伪装，苦笑道：
“其实……我也不是有多么热爱跳舞。只是在我能做的所有选择里，跳舞是……我最不讨厌的那一个罢了。”
这话让申浩都愣住了。
毕竟柯乔文舞蹈天赋卓绝，这是所有人公认的事实。
李若荀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
他没有给出任何安慰，也没有提出什么解决方案，只是跟着也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轻飘飘的，却落在了柯乔文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真奇怪。他心里想。
明明一直觉得这个人完美得不真实，隔着一层距离，可当他此刻就坐在身边，用同样的方式叹息，用这份完美笼罩住自己时，柯乔文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个人，好像真的能理解自己。
李若荀低下头，重新把手搭在了琴弦上。
“之前，我写过一首歌。”他看着柯乔文，温和的笑意里带着一丝别的什么东西，“还没发行。”
申浩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惊喜地压低声音：
“新歌？什么什么？荀哥你要唱吗？我我我……我能录像吗？”
李若荀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吉他的前奏响起来了。
最简单的扫弦，节奏偏快，带着点民谣的松散感。
和《敕勒歌》那种大气恢弘的作品完全不同。
李若荀开口了。
“那些为你好的话，我听够了。”
“你怎么那么不懂事？”
第一句出来，柯乔文就愣了，因为这实在是一句过于熟悉的话。
是父母角度的规训。
“我懂得太够了。”
“我就是因为太懂事，有好多话从不敢当面对你说。”
视角又切成了孩子。
李若荀的声音不重，被海风吹得有些发散。
歌词是完全口语化的歌词，旋律简单，于是他用着接近聊天的方式在唱，没附加什么技巧。
但恰恰是这种不刻意，让歌词本身的力量被无限放大了。
“问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为什么”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种从小到大压抑了很久，却从不敢说出口的质问。
柯乔文的手指收紧了。
他甚至也产生了一种冲动，也想看着父母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人生，不可以我自己来决定？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欢快的喧闹声停了。
那十来个歌舞团的成员都围了过来，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地上。有人脸上还带着醉酒的红晕，却都屏住了呼吸，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大家只是在夜空下，在火光中，静静地听着。
“人生最大的对手，是小时候的你。”
“可你都未成的夙愿，为什么交给我？”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或许是想到了李若荀的经历，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同样被期望裹挟的过往。
能站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他们一路走来，付出的汗水与泪水，又有多少是纯粹为了自己的梦想，多少是为了满足父母的期许和安排？
每个人的答案或许都不同。
“小风筝要往哪里飞？飞多高多快你都已经安排好。”
李若荀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着，旋律在这里变得稍微活泼了一些，像小孩子蹦蹦跳跳的步伐。
“可我不想当风筝。”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旋律突然断了一拍。
申浩看见了柯乔文紧紧攥着的手，但他的脸依旧维持着淡定的表象。
申浩认识柯乔文快六年了，从进团的第一天开始，柯乔文就是那个最从容、最通透、最不会被任何事情撼动的人。
排练时动作失误他能笑着重来，被不讲理的编导骂了他能转头就跟人开玩笑，从来不会因为落选而生气，因为他就不会落选。
甚至家里打电话来那些难听的话，他都能挂了电话之后若无其事地去食堂吃饭。
申浩看得出来，柯乔文是真的把这首歌听进去了，听得那身坚硬的铠甲几乎要碎裂。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此时此刻，柯乔文脑子里只有那句“可我不想当风筝”在来回碰撞。
是的，做什么都行！
他就是不想当那只被人提着线，被风推着走，永远无法自己决定方向的风筝！
放过我吧！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吉他声突然一转，节奏变得激昂。
李若荀仿佛听见了他心中的话，歌声如同挣脱束缚前的最后呐喊。
“你别管我，管我去哪，我都在找到自己的路上！”
柯乔文的眼眶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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