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从黎明初时开始响起,已经响彻马尾半个时辰,仍不见停歇。
清晨的雨从淅淅沥沥到如泣如诉,天地同悲。
飞鸟从鼓山脚下那泥泞不堪的山道开始攀升。
雨水顺着张佩纶散乱的发髻流下,冲刷着他脸上惊恐的泥垢,却洗不净这满山的狼狈。
它缓缓抬高,穿过密集的雨帘,越过在风雨中摇曳的竹林,向着山下的江面俯冲而去。
马尾,此刻已非人间,而是修罗场。
闽江浑浊的江水,在这一刻被染上了红色。
在罗星塔下,那个曾被无数诗人吟咏过的江湾,如今被滚滚浓烟和冲天的火光塞满。
江面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黑影。
一名年轻的水兵,半张脸已被火药熏得焦黑,他的一条手臂诡异地弯折着,只靠另一只手死死扒住一块焦黑的船板。他大张着嘴,拼命想要呼吸,却只呛入了一口口夹杂着木屑和油污的血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嘶鸣,
离他不远处,有人已经放弃了。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哨官,他在爆炸的冲击波中被震碎了内脏,此刻正仰面朝天,神情恍惚。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雨点落在眼球上,随后身子一沉,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江底,只留下一串红色的气泡。
更有一人,半截身子依然泡在水里,胸口插着一块尖锐的残片。
他没有呼救,也没有游动,那双充血的眼睛,越过层层波浪,死死地、怨毒地盯着远处高大的法国旗舰。
即便在那一刻江水没过了他的头顶,那双眼似乎仍在水下怒目圆睁,不肯瞑目。
“抓住!别松手!”
嘶吼声被炮火撕碎。一名身材魁梧的炮长,在湍急的水流中逆流而上。
他一手划水,一手死死薅住一名昏迷同袍的后领,指甲几乎嵌入了对方的皮肉里。
一发炮弹在他身侧几十米处炸开,掀起的巨浪将两人同时也拍入水中,但几秒钟后,那只粗壮的手臂再次顽强地破水而出,依旧死死抓着那领口,至死不放。
而更多的是尸体。
无数的尸体。他们有的肢体残缺,有的面目全非,像是一丛丛被收割后的烂草,随着波浪上下起伏,互相撞击。
惨白的皮肤与猩红的江水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随着江流旋转、堆叠,铺满了一层又一层。
江心,
福星号半沉入水中,剩下的一半仍然在水面上熊熊燃烧。
它的主桅杆断了,帆布在烈火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残破的招魂幡。
管带陈英趴在即将沉没的舰桥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扬武,满身疮痍。
他最初的对手已经被击沉,法国水兵大喊大叫着在水上逃生,他和另一艘法舰,两艘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互相轰击。
每一发炮弹的出膛,都伴随着木屑的崩飞和肢体的破碎。
那艘只有四百吨的振威号,它的一侧船舷已经被打烂了,江水狂灌,船身严重倾斜,但它依然在冲锋,企图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再带走一个敌人。
福建水师已经或沉或炸过半,法军仍然在奋力还击。
这只惊惶的鸟顺着江水,随着那些燃烧的碎片、断裂的桅杆,以及一具具浮浮沉沉的尸体,向下游急速飞着。
到处都是炮声和硝烟,无一处安宁。
江水呜咽,流向那道被钢铁残骸封死的喉咙——金牌门。
浑浊的江水撞击在沉船的船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发出沉闷的轰鸣。
这道人为的堤坝,将闽江分成了两个世界:关在里面的是瓮中之鳖,挡在外面的是寸步难行。
十几具尸体被水流冲到了沉船的夹缝中,卡在那里,随着波浪轻轻摆动,仿佛在守卫着这道最后的防线。
飞过金牌门,
闽江口外,川石洋。
这里是巨人的角斗场,也是蝼蚁的埋骨地。
太阳刚刚越过海平面,将整个铁灰色的天空挂上一层薄薄金边,又被乌云藏在身后,大海仍然是铅灰色,
法军的万吨级巨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正在剧烈震颤,而它的僚舰毁灭号,侧舷已经冒出了滚滚浓烟,那个被击穿的洞像是一只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片不屈的大海。
而在这些钢铁巨兽的脚下,无数艘小得可怜的渔船、舢板,静静地趴在水面上。
一圈又一圈的红色顺着残破的船体涌出,木板碎片混杂着义勇乡勇们的断肢,散落在冰冷的海面上。
一只断裂的手掌,依然紧紧握着那把生锈的鱼叉,在海浪中浮沉,直至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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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水!快滴跳水!船会沉嘞!”
管带的嘶吼声被连绵的爆炸声淹没。
阿水被一股热浪掀进了江里。
他拼命划水,试图游向岸边的浅滩。周围到处是落水的同袍,他们抓着漂浮的木板、断裂的缆绳,甚至仅仅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在浑浊的江水中挣扎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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