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刚探出头换气,就看见前方几米处,几个正抱着木桶漂浮的水师弟兄,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了。
红白之物溅在浑黄的江水里,瞬间晕开。
他猛地抬头,透过弥漫的硝烟,看见高耸的法舰桅盘上,那些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法国兵,正像猎人打野鸭一样,居高临下地进行点射。
“扑母甘!做鬼都不放过汝辈!”
阿水听见旁边一个山东籍的炮手怒吼着,刚举起拳头,一颗子弹就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身上。
是一颗沉重的铅头弹,动能巨大,直接打断了那人的脖子。
猩红的血水并没有散去,而是形成了一条宽阔的血带,在大大小小的战舰残骸间穿梭。
“救命啊!我不想死……”
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号兵在水里哭喊,他的腿断了,血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阿水想要游过去拉他一把,但一串机关炮的弹雨扫过,水面激起一排细密的水柱。下一秒,那个号兵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团翻滚的血沫。
阿水潜入水中,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在水下睁开眼,沉没的战舰残骸在下沉,无数的尸体在水中悬浮,像是一场无声的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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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星塔下,马尾镇的岸边。
六十岁的老渔民手里紧紧攥着补网的梭子,给自己壮胆,尽管他的腿已经抖成了筛子。
“夭寿!这是在剖猪?这是在剖人啊!”
岸边聚集了数百名被惊醒的渔民和船工。
他们看得很清楚:那些法国人的高大战舰像铁山一样压在江面上,桅杆上的火舌不断喷吐。而那些平日里在街上买菜、会笑着叫他们“依伯、依弟”的水师官兵,此刻正像浮萍一样被收割。
“依公!那是阿得哥的船!那是振威号!”
旁边一个叫黑仔的年轻后生指着江心大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阿得哥还在上面啊!”
话音未落,振威号的尾部又中了一弹,缓缓下沉。几个水兵刚跳下水,就被法舰上的排枪打成了筛子。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几只红毛鬼,连落水的都不放过,入你娘的,想断子绝孙啊!”
林依伯猛地把手里的梭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人群中,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
“依伯!我去救人!”
黑仔就要往自己的小舢板冲去。
“回来!”
林依伯一把拽住他,力气大得惊人,“你现在划过去就是送死!那是机关炮,连铁板都能打穿,你那破木板算个屁!”
“那难道就看着他们死?”
黑仔红着眼吼道,“阿得哥要是死了,我怎么跟婶娘交代?”
林依伯咬着牙,腮帮子鼓动着。他看向不远处堆放杂物的棚屋,是用来存放漆料和桐油的地方。
“救人要救,但不能光送死。”
林依伯的眼神突然变得决绝,透出一股常年在风浪里讨生活的狠劲,“黑仔,去把那几桶火油搬来。”
“火油?依伯你要做甚?”
“做甚?烧死这帮红毛番!”林依伯大吼,
“油泼船悬顶,堆柴料草席,撞过去!老祖宗当年拍红毛鬼就是使火攻,今旦咱也乞几只番仔尝尝滋味!”
几个壮硕的渔民二话不说,冲进棚屋,搬出了几大桶用来刷船底的桐油和几罐煤油。
江面上,炮声隆隆。法军的战舰为了躲避扬武号残骸的撞击,正在调整位置。
“依伯,我来驾船!”
一个叫阿土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他平日里沉默寡言,老婆刚生了娃,“我水性好,能潜水回来。”
“我也去!”黑仔抢着要上。
“你们都别争!”林依伯推开众人,自己跳上那艘最破旧的舢板,
“我这把老骨头活够,无几年好活。阿土你有仔,黑仔未娶妻。都乞我滚一边去!”
“依伯!”
“把油倒上来!快!”
林依伯吼道,声音如同炸雷。
众人含着泪,将黑乎乎的桐油和刺鼻的煤油泼洒在舢板的船舱里,又扔进去了几捆废旧的缆绳和干柴。
除了林依伯,又有两艘舢板被推出了浅滩。那是另外几个渔民,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柴刀别在腰后,手里拿着火折子。
林依伯站在船尾,手里握着舵柄。此时正是大退潮,江水流速极快,顺流而下直冲法军舰队的锚地。
“走——!”
三艘船,顺着湍急的江流,朝着最近的一艘法舰冲去。
眼见着路途将近,他扔掉了手里的火折子。
热浪扑面而来,烧焦了林依伯的眉毛。
他死死盯着那艘巨大的灰白色战舰,嘴里念叨着:“来啊,红毛鬼,看是汝辈的铁硬,固是我各侬福州人其骨头硬!”
现代战争的残酷远超这些渔民的想象。
法舰上的了望哨很快发现了这几艘着火的小船。对于装备了速射炮的法军来说,这种古老的战术虽然英勇,却极其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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