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尘被杨砚句句逼问,再也无言可辩,只垂首默然,指尖念珠转得凌乱,一派强作镇定之下,心早已乱了。
杨砚见他沉默,向前踏出半步,几乎逼至阵前,玄色劲装一振,声音如寒刃破空,清朗朗传遍广场。
“光尘逆贼,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逆贼?”
二字入耳,便如火星引爆了积郁多年的怨毒。光尘猛一抬头,双目赤红如血,长眉倒竖,颔下灰须因怒而颤,哪里还有半分开山方丈的慈悲宝相?月白僧袍之下,身躯绷得僵直,与方才那温吞伪善之态,判若两人。
他死死盯住杨砚,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疯劲,竟在千军万马之前,坦然认了。
“哈哈哈!逆贼便逆贼!也好!老衲今日,不必再装那假仁假义的高僧!”
喝罢,双拳紧握,手中念珠被捏得吱吱作响,几欲断裂。
光尘厉声问道:“老衲自问行事滴水不漏,步步小心,除了那日一时冲动,回绝了不敬那小儿,略露急躁之外,再无半分破绽!杨砚,今日老衲认栽,但你须说个明白。你究竟是如何察觉老衲与白莲教有涉?”
这一声自认,广场之上登时哗然。
九江军士无不色变,纷纷握紧枪杆,望向光尘的眼神中,又是震惊,又是鄙夷。谁也想不到,这日日诵经、看似虔诚的东林住持,竟真的暗通邪祟,还敢在大将军面前公然承认,狂妄至此,实属罕见。
江西巡抚早已吓得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忙扶住身边亲随,心中叫苦不迭:这光尘果然是白莲一党!此事若传入京师,他这封疆大吏罪责难逃!今日说什么也不能让此人走脱,否则他的前程性命,怕是要尽数毁了!
李圳眉头微挑,面色依旧沉冷。他本就料定东林寺不干净,此刻光尘当众认罪,反倒省了许多口舌。他按上腰间刀柄,只等杨砚问清缘由,便下令拿人。
杨砚冷笑更甚,缓缓道:“破绽?光尘,你自以为的天衣无缝,在本官眼中,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伸指一点,言语间极尽嘲讽。
“你以为几句空话,便能掩去你一身阴邪之气?你以为回绝不敬大师,只是一时意气,却不知那推诿之态,早已露了心虚。更何况,魏谅、马午归降朝廷之后,已将白莲教眼线、据点一一供出。名册之上虽未明写东林寺,可你这寺院四周,早已是白莲暗哨密布。东林旧案在前,多加提防,难道有错?”
光尘闻言嗤笑一声,用极尽刻薄的话语道:“就凭这些?便想定老衲勾结白莲之罪?那岂不是老衲今日死不认账,你便只能靠着大将军的武力来解决了?难怪内卫办案如此‘神速’,那天牢之中冤死之魂,怨气怕不是要冲破云霄了!”
杨砚闻言,虎目圆睁,眉梢倒竖。先前光尘狡辩抵赖,他只当是逆贼垂死挣扎,并不动气;可此刻对方直指他办案不公、冤杀无辜,却是戳中了他最在意的名节与操守。
他的话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冷得刺骨。
“天牢有无冤魂,不劳你操心。你这逆贼,亲自下去一看便知,只恐到了那时,你的嘴,便没有这般硬了。”
光尘之前几番撩拨不成,此刻竟一击奏效,心中怨气稍泄,接下了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
“天牢?老衲怕是无福消受了。今日大不了一死而已。只是以杨大人这般断案风格,将来未必没有机会,亲自进去走上一遭。
杨砚怒极反笑,便要发作。
一直立在他身后默不作声的魏谅,忽然轻步上前,悄悄拉了拉他衣袖,低声道:“杨大人,何必与这反贼口舌之争?如今东林寺四面被围,飞鸟难渡,苍蝇也飞不出一只。一会儿大军压上,他侥幸死了便罢,若是被擒,落在大人手中,如何拷问,还不是大人一句话?”
杨砚胸中怒气稍缓。这些日子几人同行,他深知魏谅心思缜密,绝非无的放矢之人,此刻出言阻拦,必有深意,便压着火气问道:“魏先生莫非另有发现?”
魏谅低声道:“在下确有几句话,要问问这逆贼。”
杨砚点了点头,转身向李圳躬身道:“大将军,魏先生昔日乃白莲重要人物,深知内情,属下请大将军允他上前问话。”
李圳眉头微皱。若依他沙场本色,之前列好阵势就该炮火齐鸣,挥军突进,踏平东林,只留一二首恶问话。只是今日情形不同:其一,不敬莫名失踪,生死未卜,恐落入对方手中作为人质;其二,便是数十年前围剿白莲,官军下手太急太狠,知情者有感觉白莲教如烈火烹油,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大事不妙,剪辑的早远遁海外,又或者死战不退,最终尸骨无存。导致那白莲教最关键的白莲净土始终未能寻到,以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此番他出行之前朝中老大人连番叮嘱要他务必吸取教训,先摸清底细,再动手不迟。
这魏谅本是白莲旧部,由他问话,应该是能套出一些东西,最是合适。左右光尘已是笼中鸟、釜中鱼,不怕他飞了。
当下李圳颔首沉声道:“好。魏先生但闻无妨,只要言之有物。”
魏谅松了口气,与杨砚一同向大将军行礼,随即转过身,抬眼望向阵前的光尘,神色复杂,问道:“光尘方丈,数日不见,你我身份境遇,竟已是天翻地覆了。”
光尘听得魏谅之声,侧目望去,见昔日同教弟兄竟立在官军阵前,一身素色长衫,神色沉静,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白莲教分舵堂主的桀骜?他当即嗤笑出声,颌下长须因讥讽剧烈颤动,眼底怨毒翻涌,语气尖酸如淬毒之刃,字字扎心。
“魏谅?老衲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背主求荣的狗叛徒!”
他向前踏出半步,言语刻薄得不留半分情面,满是鄙夷道:“老衲可真没想到,你竟能贱到这般地步,连猪狗不如的脸面都不要了!忘了白莲教的养育之恩,弃了历代教义,像条哈巴狗似的卑躬屈膝投靠朝廷,做那朝廷的鹰犬爪牙,摇尾乞怜,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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