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挟着东北暮春的寒气,粗暴地撞在长春老旧居民楼的木格窗户上,发出呜呜的低啸,像是暗处蛰伏的孤狼,时刻觊觎着这座刚刚安稳下来的城市。
建国初期的长春,褪去了伪满时期的浮华,也尚未迎来新时代的蓬勃生机,整座城市处在一种割裂又紧绷的状态里。街道上随处可见穿着粗布工装的工人、身着军装的解放军巡逻兵,墙角还残留着解放前枪战留下的弹坑,泛黄的墙皮剥落下来,藏着数不清的阴谋与杀戮。物资匮乏依旧是平民百姓绕不开的枷锁,旧币贬值速度快得吓人,家家户户都在为一日三餐苟延残喘,柴米油盐四个字,足以压垮绝大多数普通人的脊梁,而陈默,就是被这四个字死死困住的人。
当初林山河抛出一百一十万旧币报价的那一刻,陈默心里就明镜似的,天底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性价比如此离谱的买卖。
彼时林山河化名林大山,以新亚路派出所普通户籍警的身份作掩护,私下找到在长春发电厂担任后勤维修员的陈默,开门见山,只提出一个简单又致命的要求:分批运送二十公斤烈性炸药,悄无声息送入发电厂内部,并安置在指定设备区域。酬劳,一百一十万旧币。
这个数字在当下的长春,堪称天价。
彼时市面物价极不稳定,一斤粗粮旧币三百余元,一斤细粮六百上下,一户普通三口之家,省吃俭用,每月全部开销也不过两千旧币。一百一十万旧币,足够陈默一家人衣食无忧安稳活上十几年,能换掉家里漏风的破瓦房,能给常年卧病在床的老母亲请专职大夫,能让正在读小学、常年吃不饱饭的妹妹不用再捡拾别人丢弃的烂菜叶,甚至还能攒下一笔家底,彻底摆脱底层蝼蚁般的日子。
从林山河说出报价的那一刻起,贪婪与理智就在陈默的心底展开了无休止的拉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炸药这种管制危险品,在新中国管控力度空前严苛,私自藏匿、运输、转运炸药,轻则牢狱数年,重则直接枪毙。更何况林山河要将炸药送入发电厂——这座支撑长春全城供电、被新政府列为一级重点防护单位的核心设施,其目的根本不用多想。
绝对不是修缮设备、工程爆破这类正当用途。
唯一的答案,只有爆炸,只有破坏。
彼时的陈默也曾强硬拒绝,当场直言自己绝不会做这种祸国殃民、葬送自己性命的蠢事。那几天里,他刻意避开与林山河相关的一切消息,每天准时上下班,下班后守着破败的小家,看着母亲咳喘不止、妹妹面黄肌瘦的模样,心底的防线日复一日松动。
现实的磋磨从来都最杀人。高利贷债主三天两头上门催债,摔砸家里仅剩的破旧家具;母亲的特效药价格一日三涨,早已掏空了他所有积蓄;妹妹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身形比同龄孩子瘦小一半,连完整的粗粮馒头都舍不得多吃一口。无数个深夜,陈默坐在冰冷的炕沿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满心皆是无力与绝望。
理想、底线、良知,在生存危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挣扎了整整三天,陈默最终向冰冷的现实低了头。
他主动联系了林山河,电话里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颓然,答应了这笔要命的交易。
交易敲定之后的一周时间里,陈默活得如同惊弓之鸟,每一天都浸泡在焦虑与恐惧之中。林山河做事向来谨慎多疑,深谙分散风险的道理,并未让陈默一次性运送全部炸药,而是将二十公斤烈性炸药拆分为数个小型防水包裹,单次运送剂量极小,混在发电厂日常维修建材、废旧零件之中,最大限度降低暴露风险。
这份缜密本该让陈默安心,可他内心的惶恐只增不减。
每天上班进入厂区,他都要反复检查随身物品,生怕露出半点破绽;与同事闲聊时,时刻绷紧神经,不敢有半句涉及建材物料的多余言论;午休独处时,脑海里一边幻想着拿到巨款后的安稳生活,一边脑补事发之后自己被公安抓捕、公开审判枪毙的惨烈结局,两种画面反复交织,几乎逼得他精神崩溃。
这一周,长春的局势也悄然变得愈发紧张。市公安局近期接到多起匿名情报,称有残余金陵党潜伏特务盘踞城内,暗中策划针对民生设施的爆破颠覆行动,妄图扰乱新政权统治秩序。为此城内加大巡逻力度,发电厂、自来水厂、火车站等关键场所全部增派武装岗哨,出入人员、物资全部逐一盘查,登记备案。
高压管控之下,陈默的每一次运送任务,都等同于在刀尖上跳舞。
最凶险的一次,他携带两公斤炸药包裹进入厂区时,负责物资安检的保卫科队员察觉到包裹重量异常,当场拦下进行开箱检查。那一刻陈默浑身血液近乎凝固,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强压心底的恐慌,凭借多年后勤维修的工作经验,从容解释包裹内是定制高密度维修配重块,还随口报出车间设备编号,借着平日里老实本分的工人形象,侥幸蒙混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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