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西饭店的鎏金铜匾在七月的残阳里泛着让人眩晕的光,门口两盏日式灯笼被风一吹,轻轻晃悠,像两只悬在半空的死鱼眼。今天这地界,比康德皇帝巡街还要排场三分——特高课的黑制服、保安局的藏青褂、关东军的土黄呢子大衣,各色人等挤得水泄不通,连街面上巡逻的伪警都把腰杆挺得笔直,生怕慢一步就被哪个长官瞧不上眼。
今天的主角,不是川崎太郎,也不是关东军的哪位将军,而是林山河。
川崎太郎前几日拍着胸脯说要给林山河从日本本土申请一枚帝国勋章,林山河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也没把这事给当真。在这伪满地界,日本人画的饼能噎死一整条街的汉奸,谁也没指望一块真金白银的勋章能落到一个半路加入日本国籍的中国人头上。可谁也没料到,川崎太郎是真上了心,七拐八绕托了军部的关系,硬是把一枚嵌着银边、刻着樱花纹章的帝国勋章给鼓捣了过来。
为了彰显帝国对“忠良”的恩宠,也为了给林山河撑足面子,川崎太郎特意包下满西饭店最大的宴会厅,摆了二十多桌酒席,把满西地界能叫得上号的日伪头目全请了过来。特高课课长、保安局局长、关东军驻满西联队的参谋,甚至连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宪兵队队长都赏了脸。明面上是授勋庆功,暗地里,却是川崎在向所有人宣告——林山河是我川崎太郎的人,是帝国倚重的得力干将,谁也动不得,谁也比不得。
林山河一身熨帖的警装,大光头更是被水晶吊灯晃的锃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站在川崎太郎身侧,不卑不亢。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枚勋章不是荣耀,是枷锁,是把他死死绑在日本人战车上的铁链。可他不能露半点怯,只能陪着笑,听着川崎叽里呱啦的日语赞美,听着翻译官油腔滑调的向与会的不懂日语的汉奸们转述,接受着台下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谄媚,更多的是嫉妒。
台下一众汉奸,个个心里酸得能滴出醋来。大家都是提着脑袋给日本人办事,都是背着汉奸的骂名在刀尖上舔血,凭什么你林山河就能平步青云?凭什么你就能得一枚帝国勋章,被日本人奉为上宾?有人在心里暗骂林山河走狗屎运,有人盘算着怎么攀附,还有人恨得牙痒痒,只恨自己没本事抓住日本人的眼球。
在这群眼红的人里,最按捺不住的,是曹大腚。
曹大腚原本是护路队的小队长,仗着一身蛮力,在护路队里也算呼风唤雨。后来林山河看上了他的机灵和狠劲,三言两语就把他从护路队要到了自己手下。本以为跟着林山河能飞黄腾达,可如今林山河披红挂彩站在宴会厅里接受授勋,他却只能穿着一身紧紧巴巴的警服,在饭店外围做警戒,连门口的台阶都踏不上去。
差距大到让他心口发堵。
他缩在饭店侧门的墙角,避开往来的日伪军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哆哆嗦嗦点上。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呛得他咳嗽两声,可他顾不上这些,眼睛直勾勾盯着饭店正门,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人进进出出,看着宴会厅里透出的暖光,心里的妒火越烧越旺。
同样是给日本人卖命,同样是汉奸,林山河是人上人,他曹大腚就是个看门狗。
凭什么?
他曹大腚也敢打敢杀,也敢对同胞下狠手,也能对日本人摇尾巴,凭什么功劳都归了林山河?凭什么好处都让林山河占了?那枚帝国勋章,在他眼里比黄金还要耀眼,要是能挂在自己胸前,别说在满西地界,就算在整个新京,他曹大腚也能挺直腰杆做人,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再也不用干这种守大门的脏活累活。
立功,他必须立功。只有立大功,才能像林山河一样,被日本人看重,才能摆脱现在人下人的处境,才能做人上人。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疯长,像野草一样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掐灭烟头,狠狠踹了一脚墙角的碎石子,心里又急又躁。可他也知道,现在的他,连靠近授勋现场的资格都没有,再多的想法也只是空想。他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在外围警戒,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过对面的街道。
满西饭店对面,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洋楼,原是本地一个富商的私宅,后来富商跑路,房子空了下来,平日里少有人迹。洋楼的墙面斑驳,窗户大多紧闭,只有顶层的一扇窗户半开着,被窗帘遮了大半,看起来毫无异样。
曹大腚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刚要移开目光,一道刺眼的光,猛地从那扇半开的窗户里一闪而过。
就那么一瞬,快得像错觉。
曹大腚的心脏,骤然停了半拍。
他当过护路队小队长,常年在铁路沿线巡逻,跟土匪、抗联都打过交道,对这种反光再熟悉不过。不是普通的玻璃反光,不是阳光照在金属器皿上的散射,那是一种极尖锐、极集中的反光,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举着望远镜,隔着街道观察满西饭店;要么,是有人架着狙击枪,瞄准镜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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