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可是大明中书省左丞相。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立得直挺挺的,像一块碑。
开国封的侯,一品的官,天下文官都得看我的脸色行事。
哪里会稀罕一个掌柜的位置?
可紧跟着,另一个念头就压上来了。
去照相馆做掌柜的,那就是能日日在这位李先生跟前,这位一张嘴就是几百年,就是天时,就是仙法……
李善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延寿的事。
也就不必再等着谁去替他递话了。
不必看皇帝的脸色,不必挑日子,不必费尽心思去猜什么时候开口最合适。
日日在跟前伺候着,总有那么一回,李先生自己就说了。
他一颗心热得发烫,那个“是”字已经顶到了牙关后头,只差半分就要滚出来。
就在这时,他余光扫到一旁的朱元璋。
头皮一下子又麻了。
李善长把腰又压下去半寸,声音沙哑得恰到好处:“先生错爱。可我家老爷待小的不薄——小的听老爷的。”
朱元璋的脸原本已经有点发黑了。
这老狐狸。
想当着朕的面跳槽。
听到那句“听老爷的”,那口气才顺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也行。”李去疾倒也不强求,一转脸就跟朱元璋商量起来了,“马大叔,那到时候照相馆开起来,你把李福借我,行不行?他这脑子放在府里看门实在浪费——你让他给你看门,跟拿玉料当门槛石头一个道理。人还是你的,工钱我出,我另给你补一份。”
“……借你。”
朱元璋咬了一下这个词。
“可以。”
“成。”李去疾一拍手,眼睛亮起来,转头就问,“李福,那我先问你——京城这些达官显贵,怎么才能让他们多掏银子?”
李善长张了张嘴。
不该答,不然又崩人设了。
可这问题太顺手了。
就像有人把一碗现成的饭端到嘴边,热的,香的,还替他把勺子塞进了手里。
“……得让他们互相看见。”
李善长说道。
“照片不能只交到他手上就完了。铺子里要留一面墙,正对着门,进来第一眼就看得见。把已经拍过的挂上去,谁家的都挂,底下贴一小条,写清是哪一家、哪一等。他来了一看,隔壁那家已经在墙上了,位置还挂得比自己家高——这银子他掏得比谁都急。”
“接着说。”李去疾有些惊喜。
“再有,有一些不要收现银。”
“不收银子收什么?”
“收人情。”
李善长眼皮都不抬了。
“让他求。头一批挑三五家,价压得极低,甚至白送——但要送得为难,要让他先来求三回,第三回才勉强应下。求的时候欠下的那点情,来日折出来比银子值钱。”
他顿了顿,喉咙里那点沙哑不知怎么就散了。
“他们下次来的时候再翻价。翻到他心疼,翻到他骂娘。他一骂,反倒觉得自己头一回拍得便宜,是赚了。人就是这么个东西——白得的记不住,抢来的忘不了。”
李去疾却已经摸着下巴,一副受教了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这叫饥饿营销加社交货币……老李,你要是不做管家,能做很大的买卖。”
老李。
李善长又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可他心里那一块地方,忽然就空了一下。
上一回有人这么叫他,已经不知是多少年前了。
如今都是“李大人”“李相”“丞相”“李公”。
想着想着,他忽然回过神来。
不对。
我在干什么?
我一个丞相,蹲在江宁乡下的院子里,给人出主意怎么坑那帮公侯的银子。而且出得极为用心——方才那一段“收人情”,是他二十年里最得意的手法之一,从没跟人说过。
竟然就这么白给了。
而且给的时候,他心里居然是舒坦的。
他今天进这个院子,是来求命的。
但自己刚才直接把它忘了。
怎么自己变成这样了?
他抬眼去看李去疾。
那年轻人正一边点头,一边嘴里念那些自己听不懂的词,手在半空里比划,像是要把他刚才那几句话摆成个架子。
刚才那一整段问话,他是真的在问,一句一句听得认真。
李善长忽然明白自己不对劲在哪儿了。
这位李先生对着“马老爷”是这个样,对着他一个管家也是这个样。
没有那种上位者看下位者拿眼皮夹着人的味道,也没有百姓面对贵人时那点小心。
他问话就是问话,答得好就点头,答得不好就摇头。
眼睛清清亮亮的,里头没有算你。
李善长活了五十多年。
他见惯了两种眼睛:一种往下压,一种往上瞟。
他自己那双眼,年轻时往上瞟,如今往下压。压得久了,连照镜子都觉得镜子里那人不老实。
他早以为天底下人的眼睛就只有这两样。
在这院子里坐了半天,那股一直绷着的劲,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松得他自己都没察觉,直到此刻发现自己两只手已经不在腿边贴着,而是随随便便垂着。
难怪。
这就是传说中的,仙人不食人间烟火吧。
他这么想着,李去疾忽然抬起眼。
“老李,你膝盖不舒服?”
李善长手一僵。
“从刚才我就看你按了三回了。”李去疾走过来,“阴天疼,还是变天疼?”
“是风湿……小的的老毛病了,十多年了,不敢劳先生。”
“伸一下。”
李善长下意识去看朱元璋。
朱元璋没说话,只把茶碗放回石桌,碗底磕出一声轻响,眼睛盯了过来。
那意思是:伸。
李善长挪了半步,把右腿往前送了送。
李去疾在他跟前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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