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自己那一页，名字写得端端正正，父讳，祖讳，一行行往上数。
看了半晌，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如趁早把自己这一支撤出去，另立一支族谱，从今往后，定远李家是定远李家，他李善长是他李善长，再无瓜葛。
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摇了头。
这法子行不通。丞相另立族谱，撇清祖宗，传出去就是一句“不孝弃祖”。
御史台那帮人不会管你撇清的是什么，他们只会问一句：连祖宗都能舍的人，忠君能忠到哪去？
这顶帽子扣下来，比隐田案本身还要命。
况且撇清也没用。他出身定远李家，这是写在户籍上的事，撕不掉。
这些年多少人往定远送礼、递话、打听消息，图的从来不是老太爷那把年纪，是他这个丞相的名头。族谱撤了，出身撤不了。
李善长把册子合上，搁回原处，站着没动。
他开始回想定远那边这些年送来的年礼。米酒，布匹，药材，土产，年年都有，他从没细看过，府里管事登记入库便是，谁会去查一坛酒的来历。
如今再想，这些东西未必干净。
他叫来管事：“把这些年定远送来的礼单，都取来我看。”
管事应了一声，去了小半个时辰，捧着一摞旧账本回来。李善长一页一页翻，起初还是米酒布匹这些寻常东西，翻到后头，几样东西却扎眼起来：一对成色极好的玉佩，两匹南边才有的贡缎，还有几支老参，数量不多，却都是寻常人家送不起的东西。
“这些，也是定远送来的？”
“这些是谁准你收的？”
管事立即意识到，自家老爷的面色不太好看，扑通跪下：“老爷，定远送来时都说是族里的年礼。小人……小人以为您知道。”
“我知道什么？”
管事张了张嘴，不敢答。
李善长也没再问。
他现在发火没有意义。管事敢收，是因为定远李家送来的东西，在府中从来没人敢当成外礼查验。说到底，还是他自己默许了这份方便。他没收过隐田一亩，却也从没细问过这些年礼的来路。
“封库。”
管事猛地抬头。
“所有定远送来的东西，按礼单重新清点。少一件，你自己想办法跟朝廷说。”
“小人明白。”
“去书房外等着，不许离府，不许跟任何人说话。”
管事脸上彻底没了血色，却只能退下。
跪在一旁的来人坐不住了。他偷偷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道：“丞相，其实还有办法。”
李善长看着礼单，没有理他。
“黑账既然还在老太爷手里，不如让人烧了。几个经手的账房也一并……”
他抬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到时只推老太爷一人出来。年纪大了，记错了账，受了杨宪逼迫，一时糊涂。只要没有证据，朝廷还能把李家全杀了不成？”
李善长终于抬头。
来人见他没骂，胆子更大了些：“小的愿替丞相去办，绝不留下首尾。”
李善长走到他面前。
来人赶紧把腰弯得更低，脸上甚至挤出了讨好的笑。
李善长看着他，没说话。这人跪在地上，眼神里那点算计藏不住，一心想借这个机会往丞相府里钻，指望雪中送炭混一个从龙之功。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可惜蠢得可以。
烧账本，杀账房，灭口——他当杨宪一个人在查这案子？
“你倒是想得美。”李善长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来人一愣，没听出这话里的凶险，反倒又往前凑了凑：“丞相放心，小的做事从不留痕迹，绝不会牵连——”
啪。
一记耳光甩过去，来人脑袋一偏，半边脸红了起来，跪在地上愣住，捂着脸看着李善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蠢货。”李善长盯着他，“已经晚了，账本现在被老太爷亮出来了，那叫护身符。烧了，杀了知情人，那叫畏罪灭口。你当朝廷这些年是吃素的？御史台那边，；刘伯温那帮人，只等着一个由头。你这一把火烧下去，不是救李家，是替整个淮西坐实了谋逆抗法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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