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下意识看了一眼案上的奏折。
十份里有三份在说同一件事。还有些人写了一大堆废话,真正有用的就最后两行。偏偏他还得从头看到尾,生怕漏了什么。
“这个也能试。”
乞丐小人不紧不慢,又屈下一根手指。
“考成法和公务员制度呢?”
黄袍小人这次没有立刻答。
考成法是把刀。
刀口不是冲着皇帝,是冲着下面那些拖拖拉拉的官。事情什么时候办,谁负责,办到哪一步,都写在账上。到期没办,就找人问责。
这法子不但不削皇权,反而能让皇帝看得更清楚。
公务员制度则是挂在驴子面前的萝卜。
原本,衙门里那些写状纸、管账簿的小吏,做得再利索,也只是个跑腿的。
上头的官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谁也不指望这帮小吏能爬到哪去。
小吏也就死了心,能捞就捞,能拖就拖,反正干好干坏一个样。
但若是用了公务员制度,能干的小吏也想往上走,就得拿出真本事来,让上头看见。
那些官若知道底下随时有人能顶替自己的位置,还敢天天摆架子躲懒?
这倒是能治一治那些尸位素餐的。
“用。”
乞丐小人数完手指,抬头看他:“那李先生说的,你不是已经用了大半?”
黄袍小人顿时黑了脸。
“放屁。”
“议政留档用了。”
“那是咱觉得有用。”
“御史举证也用了。”
“是咱自己想明白的。”
“奏折分拣呢?”
“咱早就嫌这些折子烦。”
“考成法呢?”
“他只是说出来,真正拍板的是咱。”
乞丐小人看着他,没说话。
黄袍小人恼羞成怒:“看什么?咱是皇帝。他说的话对不对,得由咱来定。咱觉得能用,那才叫能用。”
乞丐小人点头:“对对对,都是你想的。”
“本来就是咱想的。”
“预算不用?”
“暂时不用。”
“限制皇权呢?”
“更不能用。”
黄袍小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一点,他绝不会退。
他可以让臣子多干活,可以让六部先议,可以让御史拿证据,可以把责任全记下来。
但最后的权,必须握在他手里。
现在的大明才立国几年。北边未稳,南边也未彻底安定,朝堂里还有一堆各怀心思的人。这个时候放权,不是给后世铺路,是给自己挖坑。
李先生说后世皇帝未必都能扛住。
那是后世的事。
标儿可以想。
标儿的儿子也可以想。
至于他这一代,谁敢从他手里拿权,他就剁谁的手。
不过……
让下面的人把该干的活干完,再送到自己面前,确实不算放权。
那叫逼他们办事。
朱元璋终于从脑子里的争吵中回过神。
他抬起头,便看见马皇后和朱标都在看他。
朱标站得笔直,脸上还算镇定,袖子里的手却一直没松开。
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故意冷着脸道:“李先生这些话,有些大逆不道。”
朱标刚落下去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
“父皇,大哥只是……”
“咱没说要杀他。”
朱标闭嘴了。
马皇后端起茶碗,嘴角带了点笑。
朱元璋看得更不舒服:“你笑什么?”
“没什么。”
“咱看见了。”
“我只是觉得,你方才想了这么久,应当不是只想出一句大逆不道。”
朱元璋哼了一声。
还是妹子烦人。
什么都看得出来。
他伸手点了点案上的奏折。
“议政留档,可以让六部先试。今后凡是几部共议的事情,谁说了什么,谁赞成,谁反对,都给咱写清楚。”
朱标眼睛亮了起来。
“御史弹劾,也不能只凭一张嘴。让他们拿证据。若是捕风捉影,故意诬告,咱一样治罪。”
朱标连忙道:“父皇英明。”
“少拍马屁。”
“儿臣是真心觉得英明。”
“你跟李先生待久了,也学会顺杆爬了。”
朱标差点笑出来,又赶紧忍住。
朱元璋继续道:“还有这些奏折,先让人按轻重缓急分好。同一件事放到一起。废话太多的,叫他们重写。”
“考成法和公务员制度呢?”马皇后问。
朱元璋顿了顿。
“先挑一些地方尝试一下。”
朱标这次是真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父皇嘴上骂得厉害,结果大哥说的几样东西,除了预算和限制皇权,几乎全留下了。
朱元璋立刻瞪过去:“你笑什么?”
“儿臣没笑。”
“咱看见了。”
“儿臣只是觉得,父皇确实明察秋毫。”
朱元璋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又挑不出错。
他冷哼一声:“别以为咱是在听李先生的。咱只是看看,他这些法子到底能错到哪儿去。”
马皇后点头:“嗯,不是听他的。”
朱标也认真点头:“儿臣明白,都是父皇自己想的。”
朱元璋盯着这一唱一和的母子二人,忽然觉得这话比反驳他还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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