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停住了。
海图！
虽然画得粗糙，但这明显是海图。
刚才这番人说了，他是坐船出海的。
脑子里多半有海上航行的经验。
朝廷那边的风声，他在山西也听过几耳朵。
皇上近来正要开海，筹办远洋贸易总行。
若这真是远洋海图……
杨宪还想仔细看一眼，外邦人已经合上木匣。
杨宪转头。
“问他，是不是有海图，懂不懂航海。”
商人把话转过去。
那番人听完，胸膛当场挺了起来。
破衣烂衫也挡不住那点骄傲。
他拍了拍木匣，又指了指自己，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商人听得额头冒汗。
这番话又快又杂，夹着好几种口音。
他能听懂七成，剩下三成全靠猜。
“回大人，他说……他说自己是海上的冒险家，去过许多地方，见过大海尽头的城邦，也见过满街香料和宝石的港口。”
商人咽了口唾沫。
“他还说，他要写一本书。”
杨宪问：“什么书？”
商人迟疑了一下。
“他说，要写出比《马可波罗游记》还要厉害的书。”
杨宪眉头拧起。
“马可波罗游记？什么东西？”
商人一怔。
围观百姓也安静了些。
有人小声嘀咕：“马可？是马家的？”
旁边卖饼老汉来了精神。
“我说呢！这番人吃了我八张饼不给钱，原来跟马家有亲戚？”
差役差点笑出声。
被杨宪瞪了一眼，赶紧把脸憋回去。
商人忙解释：“大人，不是咱们大明的马家。马可波罗，是西边一个远行的番人。”
“听说他曾到过大元朝，回去以后，写了本游记，把东方的富庶、城池、商路，都写给西边人看。”
杨宪这才听出些门道。
“他写咱们这里？”
“写的是前朝。”
“写得好吗？”
商人干咳一声。
“西边人很爱看。说东方遍地黄金，宫殿屋顶都铺金瓦，百姓用香料烧火。”
卖饼老汉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
“胡说！我活六十年，没见过谁拿香料烧火。要是真有，我先把自家灶台拆了。”
人群里笑开一片。
杨宪却没笑。
他盯着那番人，又看了看木匣。
这话荒唐。
可荒唐里藏着用处。
西边人看一本游记，便能记住东方富庶。
那大明若要开海，若要让海外诸国知道天朝新立，知道洪武皇帝取代了蒙元，这样的人，反倒有点价值。
这番人若真能画海图，能认港口，能说出航路，送到京城去，皇上看见的就不只是“远人来朝”。
还有海上银子。
杨宪原本想把人扣下，把那株长穗稻据为山西祥瑞。
甚至，直接杀了这番人，永绝后患！
可这几句话一出，那点杀心反倒被压下去了。
一株稻穗，只能让皇上高兴几日。
一张海图，也许能让皇上记他杨宪一辈子。
账要这么算。
杨宪问：“他叫什么？”
商人转问过去。
番人拍着胸口，吐出一串拗口名字。
商人脸都皱了。
“大人，他叫……克、克什么夫。”
番人急了，纠正了好几遍。
商人越听越乱，最后一摊手。
“大人，小人舌头不成器。”
杨宪懒得跟一个名字较劲。
“从今日起，先叫他克番。”
番人没听明白，还当这是官府赐名，竟点了点头。
围观百姓又笑。
杨宪指着木匣。
“问他，那株稻穗从哪来？”
商人转述。
克番这回说得慢了些，还用手比划。
他先指东方，又指海，再指木匣里的稻穗，嘴里吐出几个地名。
商人听完，脸色变得古怪。
“大人，他说，这不是装饰，是粮种。”
杨宪眼皮一跳。
“粮种？”
“他说此稻出自海上温热之地，一年能熟两回，水土合宜时，穗子能长得很足。”
商人看了克番一眼，又道：“只是他带来的这一株已经晒干，未必能种活。但他记得那地方，海图上也标了。”
杨宪这下真站不住了。
一年两熟。
大明的一些地方也能做到。
但那都是半尺多一点的稻穗。
要是这种一尺多的稻穗也能做到一年两熟，并且稳定产出……
朱元璋最看重什么？
不是金银。
不是宝石。
也不是番邦献来的花里胡哨。
是粮。
是能让百姓不饿死的粮。
若这番人没吹牛，这株稻穗就不是什么贡物，更不是普通祥瑞。
它是能落到田里的东西。
杨宪脑子转得飞快。
山西不适合稻。
可大明有江南，有湖广，有福建，有广东。
若真能试种出来，哪怕只有一半收成，也足够在御前掀起风浪。
再加上，皇上近来还在筹办远洋贸易总行。
海图。
航路。
海外稻种。
三样凑到一处。
这不是番人献宝。
这是回京路上，白白送到他杨宪手里的进身之阶。
杨宪压住念头，脸上不露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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