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座位,他翻开工作笔记本新的一页,拿起一支削尖的铅笔,写下一行时间,然后在后面记录了三个数字:23.7℃, 24.1℃, 25.0℃。这是过去半小时内,他放在桌角的那个简易温度计显示的数据。清晰的上升趋势。今天办公室的暖气片确实比往常烫手,下午走廊里碰到的维修工也嘟囔过,说老锅炉房水泵出了点问题,正在抢修,可能导致部分区域供暖不稳定。
巧合多得有点过分了。
他合上笔记本,金属线圈发出轻微的“啪”声。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墙上那个走得有些慢的方形挂钟。时针指向六点四十分。从他下午回到这间办公室,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没有任何同事或学生来敲门找他,桌上的内部电话也一声未响。
但他胸腔里那种被无形之眼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他知道,有人在听。不止听,可能还在看。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手腕和肩膀,然后走到窗边,握住窗框的把手,用力向外推开一条约十厘米宽的缝隙。深秋夜晚的冷风立刻呼啸着灌了进来,带着远处街道的尘土气息和潮湿的寒意,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暖意。室温开始以可感知的速度下降。他没有关上窗户,而是将窗边书架上的一摞厚重的过期技术期刊搬过来,斜靠在窗框内侧,巧妙地挡住了大部分直接吹向室内的冷风,却让一股持续的、低温的气流恰好斜向吹过他的办公桌区域,尤其是桌面上那本夹着“密信”的旧书和待审批文件夹。
然后他坐回椅子,拧亮台灯。温暖昏黄的光圈笼罩住桌面一小片区域。他抽出一张空白稿纸,拿起绘图尺和铅笔,开始认真地画一个简单的滤波电路图。画到一半,他似乎对某个元件参数不满意,眉头皱起,停下笔,毫不犹豫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脚边的废纸篓。
他又重新抽出一张纸,这次写的不再是电路,而是一份格式标准的《实验设备采购申请报告》。内容极其普通:申请两台新型示波器,一批不同规格的焊锡丝,还有五十双防静电乳胶手套。在“防静电手套”这一项下面,他用笔特意重重地划了两道横线。
写完报告,签上名,他把它放进桌面上那个标着“待审批”的红色塑料文件夹里,并且将文件夹调整到桌面上最醒目、任何人一进来视线就会落到的位置。
完成这一切,他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因为室内外温差而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用衬衫下摆的内侧仔细地擦拭镜片,擦干净后重新戴上。世界再次变得清晰锐利。
他的目光,又一次投向那个沉默的灰色保险箱。
那盘磁带还在里面。何婉宁那半句被爆炸切断的话,也在里面。“工厂是假目标”——那么,真目标是什么?“真数据在”——在哪儿?被那声该死的爆炸盖住了。
他不相信那爆炸是意外。时机太巧,刚好卡在关键词出口的瞬间。
何婉宁不会无缘无故、冒这么大风险寄一盘实体磁带来。她知道这种传统载体有多容易被截获、被破坏。如果她判断必须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那只说明一点:她当时可能已经处在极端受限的环境下,这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或许也是唯一有机会送出来的通讯工具。
而且,她故意只说了半句。这不是仓促间的失误,更像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策略。她要让截获或听到这盘磁带的人(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以为,最关键的下半句线索被爆炸掩埋了,从而把所有的注意力和资源都导向破解这“半句话”、或者寻找那“下半句”的方向上去。
可真正的线索,会不会根本就不是那没说出来的后半句?
他想起何婉宁过往来信的习惯。早期落款总是规规矩矩的“顺颂商祺”,那是老一辈商人恪守的礼节。但在她父亲去世、家族企业陷入内部争斗那段时间,她的落款突然变成了简洁的“此致”,再无多余的客套。从那时起,她做出的每一个商业决策和私下动作,都变得更为果决、凌厉,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这一次,这盘语焉不详、充满噪音的磁带,是不是她又一次运用了类似的障眼法?
他拿起钢笔,在稿纸空白处写下“假目标”三个字,又在稍下方写下“真数据”。在两者之间,他画了一条粗重的斜线,代表那声爆炸造成的断裂与掩盖。
如果“假目标”指的是她家族名下那个被各方盯上的工厂,那么,“真目标”会是什么?是她自己?是她掌握的真正技术核心?还是别的、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东西?
他盯着这两个词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电光。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边的资料架前,手指在一排排文件夹和图纸中快速掠过,最终抽出一份稍显陈旧的、蓝色封面的《港城东部工业区及港口布局详图》。展开泛黄的图纸,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标着“三号码头”的区域——那里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1981年9月关停,设备清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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