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十月,小镇上空都飘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烤红薯的炉子像雨后春笋似的,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先是周漾在菜市场摆了个炉子,然后是周贤云在北街巷子支了个摊,没几天,王秀霞家也在摊子旁边加了个炉子,连茶馆门口都有人推着板车在卖了。
红薯的焦香混在晨雾里,飘过街巷,飘进铺子,飘到每一个早起赶路人的鼻子里。
买的人不少,卖的人多了,生意自然就不如头几天那么好。
但周漾不急,每天带的红薯从三百斤减到了两百斤,照样卖完。
她算过账,刨去成本,一个月下来净赚了七八两银子。
七八两,搁以前,一家人在地里刨一整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如今一个月就挣到了,她心里头踏实得很。
跟着一起卖的那几户人家,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陈春花家跟着周家种得最多,留得也多,从月初卖到月底,一天没落下。
她家两个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周漾他们上镇上,把红薯一颗一颗码进炉子里,烤得表皮焦黄、糖油直冒。
兄弟俩一人烤一人卖,从早站到晚,腿肿了也不肯歇。
半个月下来,手里攒了四两多银子,陈春花蹲在灶房里数了好几遍,数完了又把银子用布包好,塞进柜子最里头,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
王秀霞家也卖了好一阵,她家红薯留得不多,卖了十来天就断货了。
数钱的时候她后悔得直拍大腿,跟杨明河说早知道该多留两亩的。
杨明河坐在火塘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明年多种点就是了。”
王秀霞瞪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明年大家都种,价钱跌了怎么办?”
杨明河不说话了,把茶杯里的水喝完,站起来去关鸡了。
村里几户没种红薯的人家,肠子都悔青了。
张老三蹲在村口,手里捏着一把华子,咔嚓咔嚓的嗑着,对旁边的人说:“早知道咱们也多留点了,当初县里来收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占便宜了呢,十文一斤,还不用咱们去卖,谁知道这自己烤了卖更划算啊。一斤烤出来卖三个,一个五文钱,一斤就是十五文,刨去炭火钱,净赚比卖生红薯还多。”
旁边的人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春花家就留得挺多,这卖了半个月了,还在卖呢。”
“那没办法,人家种得多,卖了一些,手里剩的还很多。当初分秧子的时候,咱们舍不得花钱,就领了半亩地的,人家领了好几亩,能比吗?”
张老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叹了口气。
几个人蹲在巷口,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明年我也多种点,到时候也去镇上卖,炉子打一个也不贵,铁匠铺张师傅那儿就能打。”
“明年啊?再说呗,今年他们赚到了钱,大家都见到了,明年只怕家家户户都会大种。一家种几亩,到时候红薯多了,价钱就下来了,说不定还不如卖生红薯划算呢。”
说话的是李富贵,他家的红薯早就卖完了,手里攥着几两银子,心里还是不太踏实。
先前那人想了想,摇头说:“那也要种,种了自己吃也成啊,又不亏。红薯耐放,冬天吃不完晒成干,春天煮粥,怎么吃都行。再说了,你看今年这势头,县里明年肯定还要收,价格再跌也跌不到哪儿去。”
几个人正说着,李富贵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句,“对了,去不去泡汤池?”
“泡汤池?”张老三愣了一下。
“对啊,我前两天去泡了一次,你别说,挺舒服的。池子收拾得干净,水也热乎,泡完了浑身松快,睡觉都香了。附近来的人还挺多,何家沟、大窝子村的都有,我听杨明河说,最多那天来了二十多个人,池子里都挤不下了。”李富贵说得兴起,手舞足蹈的。
“两文钱泡一次,你倒是舍得。”旁边的人笑他。
李富贵脸一红,嗓门大了些,“说啥呢,咱们自己村的不要钱,春成哥说了,本村的不收,随便泡。你们去也不花钱,走走走,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去,正好今天没事,泡完了回家吃饭。”
几个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有说有笑地往后山走了。
周家这边,周漾正蹲在库房里搬红薯,她把红薯一颗一颗地拣进背篓里,挑的都是个头匀称的,表皮光滑的,有疤的、被老鼠啃过的、冻坏的都扔到一边。
背篓装满了,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正要往外搬,胡氏从灶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围裙上擦着水。
“黍宝,明天咱们就不去卖了,你今天去镇上,顺便买点调味料那些回来,八角、桂皮、香叶,家里没多少了。”胡氏站在库房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漾愣了一下,把背篓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明天不去了?这红薯不是还有挺多吗?”
她朝库房里看了一眼,墙角堆着几筐红薯,红彤彤的,圆滚滚的,够再卖半个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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