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口时，玄明自己都没有察觉，她腰带上那枚六棱晶体的闪烁频率变了——从规律的、近乎机械的脉动，变成了一种更舒缓、更深沉的节奏。
像六百年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了。
王审知放下拱手，退后一步，并未再说什么客套话。他只是指了指矮几旁那张临时搬来的木凳：“路途遥远，请坐。”
玄明看了看那张木凳。
凳子是韩勇从附近农家借的，寻常的榆木，凳腿有一点点不平，垫了片瓦片才稳当。凳面磨得光滑，泛着岁月浸润的温润光泽。
她坐下了。
银灰色的衣袍第一次触到凡俗的木头。那衣料轻柔如云，垂坠如铁，却在接触粗糙凳面的瞬间，自然地贴合下去，像流水找到了低处。
沈括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他还没从刚才那句“愿与同行”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这会儿看着玄机阁主坐在一张垫瓦片的农家板凳上，总觉得像看到一幅传世名画被挂在柴房里。
但他没说什么。因为王审知也在旁边坐下了，坐的也是同样的木凳。
郑珏也坐下了，李十二娘也坐下了。
五个人围成一个小小的半圆，中间是那张铺着素色麻布的矮几，矮几上是犁头、飞梭、瓷瓶、画卷。
没有主次，没有尊卑。
玄明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她看得很仔细，像在辨认某种六百年未曾见过的面容。
“玄机阁与外人会面，”她说，“向来是站着。”
郑珏问：“为何？”
“因为站着便于离开。”玄明平静道，“也便于对方离开。”
她没有解释“对方”指的是谁，是那些曾经被选中又放弃的天才弟子，还是三百年前那位试图外传技术却失败的阁主。
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陈述星髓石在磁场中会发光、地脉在惊蛰时节会波动一样，没有情绪。
郑珏沉默片刻，说：“老朽从前在朝为官时，也是站着的。站着对上峰、站着对下属、站着对同僚。站了三十年，腰杆直了，腿也僵了。”
他顿了顿：“后来到了幽州，才学会坐着说话。”
玄明看着他。
“坐着说话，”郑珏说，“对方跑了，你追不上。但正因为追不上，所以说话时会更用心，怕话没说完人就走了。”
他笑了笑，皱纹舒展开来：“这些年，老朽说的话比前半生加起来都多。说的话多了，想的事也多了。想的事多了，从前那些认定了一辈子的道理，忽然就不那么牢靠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头的规矩松动了，腿上的规矩也就跟着松了。如今让老朽站一个时辰，还真的站不住。”
这话说得平实，甚至有些自嘲，但玄明听着，眼底那层冰封般的平静裂开一道极细的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到矮几上那幅《幽州百工图》上。
画卷已经卷起大半，只露出城西慈幼局那一角。画上几个模糊的小小人影蹲在院子里，似乎在玩什么。
“这是在做什么？”玄明问。
郑珏探头看了看：“哦，这是慈幼局的孩子在玩弹弓。老朽画的时候，他们正在比赛谁射得准。”
“弹弓？”
“竹片做弓架，皮筋做弦，石子做弹。”郑珏比划着，“最远能打二十步。老朽年轻时也玩过，是孩童常戏。”
玄明看着画上那几个蹲着的小小人影，半晌，问：“为何要射弹弓？”
郑珏想了想：“为了赢。孩子们聚在一起，总要争个高下。”
“赢什么？”
“赢夸赞。”郑珏说，“射得准的孩子，会被同伴围着喊‘神射手’，会被先生摸摸头，回家还能跟爹娘炫耀。老朽从前觉得这是好胜心作祟，如今倒觉得……”
他顿了顿：“人这辈子，总要有些能让自己挺直腰杆的事。孩子射弹弓，大人造犁头，匠人铸火炮，士人着文章，都是在找那点挺直腰杆的东西。”
玄明没有说话。她看着画上那几个模糊的小身影，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坐在最近的李十二娘听见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她刚学会用刨刀，把一块榆木刨得坑坑洼洼，急得要哭。父亲捡起那块废料，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说：
“丫头，手艺不是学出来的，是磨出来的。你每刨错一刀，木头就告诉你一次‘不对’。听多了，手就知道什么是对了。”
她看着玄明。
这个从光中走来的女子，六百年传承的阁主，此刻坐在一张垫瓦片的农家木凳上，看着画上几个玩弹弓的孩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是不是也是“听多了”之后的懂得？
李十二娘没有问。
她只是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打磨得锃亮的铜片。
“这是苏砚做的镜面阵列。”她把布包放在矮几上，“那孩子今年十二岁，三年前刚来天工院时，连锉刀都握不稳。现在他能独立设计整套光学观测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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