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督者那不带感情的评估，像一盆冰水，浇在林渊刚刚被点燃的情绪上。但他没时间去理会，因为眼前的纯白空间，已经再次开始扭曲、重构。
熟悉的嘈杂声，率先钻进他的耳朵。那是劣质合成酒精的怪味，是老旧通风管道的低沉嗡鸣，是全息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老旧战争电影的枪炮声。
一个磨损得露出木纹的吧台，从虚无中浮现。墙上贴着褪色的美女海报和通缉令。这里是“混沌号”的酒吧，是他们这群老兵油子唯一的、可以暂时卸下一切的地方。
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正背对着他，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杯子砸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豪迈的“哈！”
旁边，一个穿着紧身作战服、身姿曼妙的红发女人，正低着头，用一块柔软的布，心无旁骛地擦拭着一个晶莹剔剔的玻璃杯，她的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林渊的呼吸，停滞了。
就在这时，那壮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那张憨厚而又勇猛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狂喜所取代。
“嘿！兄弟！”
石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这片数据空间里炸响。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张开双臂，给了林渊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那力量之大，即便只是数据构成，也差点把林渊的意识体给直接撞散架。
“我就知道你小子行！”石猛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震得林渊的意识一阵晃荡，“不枉我们……为你挡那一下！”
林渊反手抱住他，感受着这份只存在于记忆中的、粗犷而真实的兄弟情谊，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莉娅，也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微笑着走了过来。她的笑容，不像石猛那样张扬，却像一朵在战火中悄然绽放的玫瑰，带着一种别样的温柔与坚韧。
欢乐的重逢过后，石猛松开了他，上下打量着他，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就是可惜了，”他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遗憾，“没能亲眼看着你把神庭那帮孙子揍得跪地求饶，也没能……喝上你和头儿的喜酒。”
莉娅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嗔怪道：“人都来了，说这些丧气话干嘛。”
她转向林渊，摊开手掌。一粒流光溢彩、仿佛蕴藏着整个春天生机的种子，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那光芒柔和，却带着一股沛然的生命力。
“这是我所有生命精华的凝聚，”莉娅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林渊的意识深处，“它本来应该在最终决战之后，用来修复你那具快要崩溃的身体。”
林渊看着那颗种子，心中一颤。他想起了最终决战时，那个总是跟在赵寻身后，负责火力压制的枪炮专家，是如何在通讯频道里，用最轻松的语气，喊出那句决绝的“奇点炸弹，充能完毕”。
“现在，你用不上了。”莉娅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与欣慰，“但你可以用它，来修复你的家园。让和平，在每一寸被战火灼烧过的土地上，重新开枝散叶。这是我们……能给你的，最好的新婚礼物。”
一份跨越了生死的、沉甸甸的礼物。
“说得对！”石猛一扫刚才的失落，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吧台上凭空出现了三只倒满了酒的杯子。
“来！废话少说！”他一手拿起一杯，另一杯塞进林渊手里，和莉娅一起举杯，“为胜利，为未来，为所有没能回家的兄弟，干了这杯！”
“干杯！”
三人的酒杯，在这片由数据构成的虚拟空间里，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一阵无比清脆悦耳的声响。那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是对过去最好的告别，也是对未来最美的祝愿。
林渊仰头，将杯中那并不存在的酒液，一饮而尽。
石猛和莉娅相视一笑，笑容里满是满足与释然。石猛走上前，最后一次，重重地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替我们活下去，连我们的份一起。”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要活得比谁都开心，比谁都幸福。不然，我们可不答应！”
莉娅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人并肩站着，对着林渊，挥了挥手。他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点点化作漫天飞舞的、代表着生命与希望的绿色光点。
那些光点，盘旋着，最终尽数融入了林渊手中的那颗生命种子之中。
酒吧消失了，挚友的身影也消失了。林渊的意识，像一艘在狂风骇浪中穿行的小船，被那股浓烈到极致的友谊和牺牲精神，冲击得剧痛无比。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强忍着这股撕裂感，将这份情感，将他们的嘱托，死死地铭刻在了灵魂最深处。
周围的世界，重归月夜下的海滩。
监督者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准时响起，打断了他的感伤。
“情感数据接收完毕。下一个烙印比较特殊，他的数据库里，充满了‘怨恨’‘嫉妒’‘不甘’之类的负面情绪。”
监督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看好戏般的笑容。
“他不想见你，但根据规则，你必须见他。做好准备，迎接一个‘反派’的……最终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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