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眼疾结束的第二天，邺城街上虽然有了生气，但全城的气氛，依旧凝重。
百姓都知道出的事虽然实非本意，但面对那些牺牲的官兵，心中依旧不免难过。
有些人，跟自己孩子差不多大。
为此，第二天寅时未过，出城的龙铭就发现很多百姓头一晚就没有回去，一直等候在西门之外，要给牺牲的官兵送别。
卯时，天光未亮。
一百三十八具棺木被从城门逐一抬出，最终横陈在萧山脚下。
每具棺所用皆是上好的松木，髹漆考究，而棺前皆立一柄木牌，用于书写死者姓名籍贯。
人们发现也有数块空白，那是在与病患交战之中面容已烂、尸身难辨的无名卒，仅能凭残存的衣饰，认出他们曾是府衙的官兵。
而他们每一位旁边，都伫立着一到两名幸存下来的府兵，他们所穿还是战时的衣袍，褴褛，又血迹斑斑。
他们有人拄着断枪，有人用布条吊着残臂，有人用木棍绑着断肢。
但每一位，却都站得笔直，像一排被暴风摧打却宁折不弯的松树。
苍劲有力。
龙铭抬头看，此时萧山雾气极重，自山脚盘旋至山腰，将整座安葬之地包裹在灰白的寂静里，回头望，远处城郭轮廓隐约可见，城堞上守城的火把，在冷冽的晨风中忽明忽暗。
这是阴阳两界，对邺城的守护。
静等片刻，他再看到负手立于阵仗最前方的覃侯时，不觉内心一颤。
正像苏涵所说，相比上次征战叶府之后，覃候又苍老了很多。
他褪去了甲胄，换了一身素白麻衣，腰系粗绳，更显后背佝偻。
他此时面无表情，可那双紧握的手，却好似在微微战栗。
卯时三刻，鼓声骤起。
并非战鼓，乃是丧鼓。
鼓声沉闷，闷得人喘不过气，全场再没有一个人出声。
鼓响三通，覃候上前一步，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棺木，而其中更长的时间，是望向在那些无字的，无异于衣冠冢的木牌上。
最终，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邺城的百姓能活到今日，是因为你们，替他们死了。”
晨风卷起覃候的衣角，也吹乱了他鬓边的白发：
“死在两军阵前的刀光剑影里是英雄，死在一场看不见、摸不着、甚至可能连仇人都不认识是谁的瘟疫里的，也是英雄！你们都是为了这城中的万千民众！”
徐尹策和师刚劲，缓缓低下头。
覃候目光看过前来送行的百姓，声音开始顿挫：
“但他们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横刀没有挥出，心里还惦记着哪家的米粮还够不够……”
覃候似乎有些说不下去，顿了好一会儿，又重新望向棺木：
“生前，你们是邺城的人，死后，便做这萧山的土，哪一天若有强贼想践踏这片土，你们便在地下和这萧山一起，继续守护邺城百姓！”
覃候说完，烧一把黄纸，紧接着后退一步，躬身，长揖及地，久久不抬。
刹那间，棺木之侧的残兵齐齐跪倒，甲胄摩擦，向昔日的战友，叩首有声。
徐尹策高举攥紧的右拳：
“兄弟们！上路了！”
一百三十八具棺木同时坠入墓穴，之后泥土倾泻，伴有惊天动地的恸哭之声。
龙铭看向四周，人们全都神色黯然。
而就在所有战士安葬之后，山间雾气渐散，一缕晨光骤然刺破云层，落在那新翻的黄土上。
也落在那些跪着的、站着的、还活着的兵卒身上。
所有人都看向那缕晨光，开启无声的缅怀……
直至远处的邺城钟鼓敲响了卯时的最后一记，人们才再次一齐行礼，有序缓缓散去。
不多时，苏涵眼眶通红的找到了四海镖局众人：
“请稍等下，覃大人有几句话要说。”
龙铭等人回过头，覃候已经在徐尹策的搀扶下走到了近前，先向陆明海行礼：
“陆掌柜，我早就看出这四海镖局卧虎藏龙，龙少侠过几天有要事，我们事后会发放所有的误工费用，还望您能够支持。”
陆明海和覃候之前总有“云兴镖局”阻断，并没有什么接触，可这一年来的几次事，让他对覃候的印象有了很大改观，赶忙还礼道：
“此事您万万不必在意，千万保重身体。”
覃候点点头，咳嗽几声，转身朝向龙铭，未说话先抬手指向身后的新坟，又手指自己：
“这些人，自入伍那天起，便知解甲归田是一种‘奢望’，我也一样，你应该听说我明天要走，你们谁都不用来送我，因为我还会回来的，我最终的结局，也许会跟他们一样。”
覃候放下手臂，深吸口气，看向龙铭，又看过四海众人：
“此战之凶险，各位想必心知肚明，可为了这些逝去的英灵，为了邺城的百姓，甚至是为了神州黎民苍生，我拜托各位，一定要将那魔头斩杀于萌芽，莫要让二十年前之事重演。”
覃候不让他人搀扶，深施一礼，四海众人赶忙还礼，覃候又摸出一道令牌，是这邺城的“通判”之令：
“我已无法前去，龙少侠，请你携此令牌，招贤纳士，率队出征！”
龙铭应过一声，双手接过令牌。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令牌拿在手中，烫的出奇。
“这令牌……”
覃候压低声音，龙铭等人赶忙凑近，就听他又说道：
“你们到‘莱州’可以提前示与朝中调兵之人，我在尚有几分薄面，他们可以将你们靠后排布，或更留心护你们周全……”
苏煜冷冷一笑，刚要说话，却就被龙铭和晓玥止住，龙铭点点头：
“感谢覃大人所想如此周到。”
覃候摆摆手，再问龙铭现在有没有什么需求，龙铭依旧摇摇头，覃候这才看向徐尹策：
“我走后，龙少侠再有需要协助之事，你务必做到，切莫渎职。”
“是，您放心。”
徐尹策说罢，就见覃候与四海众人拜别，便搀扶着他向城中回去。
而就在几乎所有人都离开这萧山后，四海众人才背对朝阳慢慢往回走。
龙铭看向左右，这一路上，可谓各自都有心事。
连他自己都一样。
龙铭再次摸向怀中的令牌。
这次，他终究微微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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