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胤礽靠在椅背上,看着花喇,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
“本宫知道。”
短短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微不足道般。
花喇原以为太子会装糊涂,或者含糊过去,没想到太子承认得如此干脆。他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
胤礽看着他愣住的样子,轻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望着窗外的秋阳,缓缓开口:“花喇,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回殿下,十三年了。”
“十三年。”胤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仍然望着窗外,“十三年,你看着本宫从一个孩子长到今天。本宫也看着皇阿玛,从一个壮年汉子,打到如今四海平定。”
他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皇阿玛不容易。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操劳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歇下来了,本宫做儿子的,总不能事事都去烦他老人家。有些事,本宫自己想办得体面一些,也是为人子的本分。”
不言而喻,花喇听得明白,装的糊涂。
太子过头,看着花喇,目光平静:
“这次去皇陵,是告慰太皇太后和皇祖父的,本宫身为储君,穿得隆重一些,是对先人的敬重。皇阿玛向来注重孝道,想来也不会在这些小节上苛责本宫。”
花喇低着头,没有接话。
胤礽将茶杯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低了几分:
“再说了,天色暗一些,隔着远了,谁能分得清是明黄还是杏黄?便是分清了,皇阿玛难道还会为了这点小事,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让本宫难堪不成?”
话音刚落,胤礽噗嗤的笑了出来。
良久,胤礽的语气轻松了几分:“皇阿玛最重体面。祭陵大典上,他不会说什么的。”
花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躬下身子,低声道:“殿下说的是。”
胤礽摆了摆手:“把事办好就行,别出岔子。”
花喇低着头:“是。”
胤礽在书房内踱步两圈,随后再次露出一丝媚笑,自言自语道:
“那件礼服,本宫要穿。那顶轿子,本宫要坐。明黄也好,杏黄也罢——穿在身上,谁知道是哪个黄?天色暗一些,隔着远了,谁能分得清?”
花喇没有正面回应胤礽,反而是呵呵的笑出了声:“殿下,礼部尚书今日来过,说有些事他会替您办的。”
“沙穆哈倒是忠心,”胤礽又笑了笑:“不枉本宫提拔他。”
花喇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胤礽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片金黄的树叶,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皇阿玛,你老了。”
而在书架后面,小顺子死死地捂着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一刻钟后,太子又听到外面有太监的呼喊,径直走了出去。
书房安静后,小顺子闻到一股骚臭味,低头一瞧,裤裆已经湿透。
康熙三十六年十月二十一日,康熙率领文武百官、贝勒贝子、王公、以及所有十岁以上的皇子,从京城起行前往遵化。
一行数万人,浩浩荡荡,连成一条巨龙。
康熙在最前面,太子紧随其后。
八阿哥胤禩与大阿哥胤禔并辔而行,兄弟二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倒也不算寂寞。
胤禩自幼养在惠妃宫中,与大阿哥虽非同母所出,却比旁的兄弟亲近得多。
此番随驾东行,二人马匹相邻,一路说说笑笑,倒也自在。
行至半途,前方队伍忽然慢了下来——似乎是太子车驾那边在调整仪仗,整条长龙都为之一顿。
胤禩勒住马,百无聊赖地向前张望了一眼。这一望,他的目光便定住了。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随即用马鞭指了指前方,压低声音道:“大哥,你看。”
胤禔正仰头喝水囊,闻言放下水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什么?”
“太子的轿子。”胤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兄弟二人能听见,“那轿帷的颜色……是不是不太对?”
胤禔又看了一眼。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前方那顶轿子上,轿帷的绸缎在光线中泛着一种耀眼的色泽——那颜色,比杏黄要深,比杏黄要亮,在阳光下几乎与御辇上的明黄龙幔难以分辨。
胤禔的目光微微一凝,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收回目光,随手把水囊挂在马鞍上,淡淡道:“有什么不对?太阳底下,什么颜色都晃眼。”
“可那分明是——”
“八弟。”胤禔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你眼花了吧。”
胤禩愣了一下,随即闭上了嘴。
他看了看大哥的脸色,又看了看前方那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轿子,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是,大约是臣弟眼花了。”
兄弟二人继续催马前行,但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细细的尘埃。
前方那顶轿子的轿帷,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面无声的旗帜。
其实二人心中都非常的疑惑,太子轿子的吊坠、各种东西,仿佛都像是皇帝出行的规制,怎么看,也不像太子的仪仗。
康熙三十六年九月二十二日,銮驾抵达遵化。
队伍在黄昏时分进入了清东陵的陵区,夕阳的余晖洒在苍松翠柏之间,将整片陵园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远远望去,昭西陵的琉璃瓦在暮色中闪着幽暗的光,像是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康熙从御辇上走下来时,腿有些发麻。
他在车上坐了一整天,虽然垫了厚厚的锦褥,但长途跋涉还是让他的腰背酸痛不已。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落地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杆。
梁九功眼尖,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皇上,行宫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晚膳,您先歇息一晚,明日祭陵体力也充沛些。”
康熙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了行宫的屋檐,望向远处昭西陵的轮廓。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太子住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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