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缓缓转头望向窗外。
江面上,晨雾正慢慢散去。
铁甲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只只伏在水上的黑色巨兽。
贾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地低声道:“若那人不是冲您,而是冲陛下呢?”
叶展颜没有回答,只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望着远处愈发清楚的长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所以昨晚我才让人守着行宫。”
“你说,这人若是长安来的,是不是也快该给墨漛澜回信了?”
贾羽一惊,手中的扇子不由停下:
“督主是说,他们想借咱们的手把武颂灭在金陵?”
叶展颜回头看他,唇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这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但我始终认为,武颂不是他们的刀,而是他们丢出来的饵。”
“鱼饵不咬钩,垂钓的人怎么知道水里有什么鱼?”
他重新坐回案后,铺开一张新纸。
“你让人继续盯着大牢,别拦任何探监的人。”
“谁见武颂,替我都记下来。”
“我倒要看看,他们在这金陵城里到底埋了多少子。”
贾羽领命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那武颂若是真被灭口了呢?”
叶展颜蘸了蘸墨,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他若死在金陵,那正说明他活着会碍人的事。”
“一个死武颂,有时候比活武颂更值钱。”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他是死是活……”
他说完提笔落在纸上,字迹沉稳如刀刻。
贾羽再不多问,轻轻带上门,快步去了。
晨光从窗外涌进来,将叶展颜半个身子笼在明暗之间。
另一边,长安。
长安城进入梅雨季后便少有晴日,连日阴雨把宫墙洗得发白,也把城中的人心泡得发潮。墨漛澜正是借着这股湿冷,悄然把推事院变成了一座实际上的“小内阁”。
女帝离京时曾命她与几位老臣共同辅政。
可不过月余,她便用一连串“推事院令”将京中要害几乎全换了一遍。
先是西门的守将,再是禁军副统领,接着是北门巡防营管带,全是些不起眼却极要紧的位置。
被换下的人或被调往偏远行宫,或被外放充作闲职。
接替者清一色是梅花内卫中提拔起来的亲信,对墨漛澜唯命是从。
朝中老臣不是没有察觉,可女帝远在金陵,弹劾的折子送过去也如石沉大海。
杨溥几次称病不朝,实则是躲在家里与几个老友商量对策,可越商量越觉无力。
宫城的钥匙已经慢慢换到了另一只手里。
而最可怕的是,这一切都进行得无声无息,甚至颇有章法。
这天夜里雨下得又大又急,杨溥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听着屋檐下的水声。
忽然,他叫来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仆,从抽屉暗格中取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信。
信封上无字,只画了一个极小的铜钱暗记。
他把信交给老仆,低声道:
“你今夜就出城,去金陵。”
“把这信亲手交到靖亲王手上。”
“若路上有人盘问,就说回乡葬母。”
“若信丢了,你也不许回来。”
老仆接过信,跪下磕了个头,转身便没入雨中。
杨溥在灯下坐了很久,直到那盏灯芯快燃尽了才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宫城方向。
他想,他这一生最善自保,可事到如今,再不自保,只怕连自保的机会都没有了。
长安的风雨尚未停歇,金陵却已是江风浩荡的仲夏。
叶展颜正在行宫西侧的水榭里看新绘的江南防务图。
水榭外荷叶连天,几只白鹭从江边飞起。
贾羽快步进来,衣角微湿,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
他递上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低声道:“杨阁老的人冒雨送到城外,又换了几道手才递进来。”
叶展颜放下手中的炭笔,接过信拆开。
信纸只有薄薄两页,字迹是杨溥一贯的蝇头小楷,写得极密。
叶展颜逐字看完,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看了很久,久到贾羽忍不住问:“杨阁老怎么说?”
叶展颜把信折起来,放在桌上,转头望向北边,低声道:“长安城的钥匙,已不在陛下的手中了。”
贾羽神色微变:“墨漛澜已经换了几处守将,连禁军副统领都动了?”
叶展颜缓缓点头,又把信递给他。
贾羽飞快看完,合上信,深吸一口气:“她是算准了陛下不在,才敢这么干。等陛下回去,只怕连宫门都难进去了。”
叶展颜重新拿起防务图,看了片刻,忽然说:
“你派人去给杨溥回话,就说这信我收到了。”
“让他不要轻动,若墨漛澜不给他活路,就带着他那几个学生出城,往金陵来。”
“另外,把李雪君和郑禾都叫来。”
贾羽领命去了。
叶展颜仍站在原地,手指在案上轻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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