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后叶展颜将日记本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江面上，很远的地方。
那十六艘铁甲舰还静静泊在锚地里，像十六个沉默的哨兵。
“看如今的架势，我怕是无法再次远行，只能让接替者努力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他活了两世，为的是把大周推到世界的中央。
如今西洋已是他的后花园，可长安朝堂上，那帮武家的人还在虎视眈眈，女帝也不再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他能不能再出海，已经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了。
他若再走，长安的方向可能就会彻底变天。
“连世界都能打下来的人，怎么还怕起长安了？”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贾羽摇着扇子踱了进来，看见桌上那两幅拼接起来的地图。
他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叶展颜没有回头，只问他。
“怎么又来了？这么晚不睡，是不是武家又来了什么消息。”
贾羽摇着扇子走到他对面坐下说。
“我就是见督主书房里灯还亮着，过来看看。”
“这图……倒像是把整个天下都缝在了一张纸上。”
叶展颜笑了笑，将日记本往他面前一推，让他看。
贾羽接过去就着烛火读了一遍。
他看到“锚在西欧，链经中亚和印度洋，根在大周本土”一句时，手中扇子猛地一收，眼中精光闪动。
“督主这张图，若是让女帝看到，她只怕更不会放您走了。”
“您不是要当什么摄政王，您是要当这整个天下的总舵手。”
叶展颜笑了，没有否认，只问他。
“你觉得这根锚链，现在缺的是哪一环？”
贾羽沉吟片刻，认真地回答。
“缺的是根子。锚已经钉下去了，可如果根子不稳，链子早晚会断。”
“大周现在的根子在长安，可长安的根子都快被武家那帮人蛀空了。”
“督主只有先把长安的事料理干净，这根锚链才能真正拉紧。”
“否则再多的条约也只是一堆纸。”
叶展颜缓缓点头，又摇了摇头说。
“你先别急着说武家。”
“这根链子最要紧的还不是长安，是马六甲。”
“印度洋上大列颠人的殖民地还多得很，苏伊士运河迟早要修，等这条水道一通，整个地中海的战略格局都会改变。”
“要是我能再年轻二十岁，一定带着舰队再去一趟。”
他说着，语气淡了下来，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可惜，这世上没有返老还童的药。”
贾羽听后也笑了，替他续了杯茶说。
“督主不能再去，末将和郑禾他们可以去。”
“您已经把航线画好了，把锚点钉下了。”
“后人只要照着您的图走，就不会迷路。”
听到这话，叶展颜有些忌惮的看了他一眼。
“你要去？算了，算了，西洋人本来就少……”
“你要是去了，我……真怕把他们整绝种了。”
贾羽听到这里有些不乐意了，他放下扇子气呼呼回怼道。
“督主，你这多少有点带偏见了吧？”
“我是那种人吗？”
叶展颜闻言没有说话，只是非常认真的点了下头。
贾羽见状气的拿起扇子快速扇了几下，然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叶展颜也笑了，两个人对视，沉默片刻。
贾羽收起玩笑之色，郑重地说。
“哎，其实我想说的是，你也不必总想着亲自远征。”
“您这一生，打的仗已经够多了，从长安到辽东，从沙俄到西洋，哪一场不是亲自挂帅？”
“如今该收收心，尝试坐镇后方了……”
叶展颜望着窗外的江面，许久没有再说话。
他在这个属于他的时代留下了航线、图纸、条约，留下了一个能让后人沿着走下去的全球体系。
如果长安的朝局能稳住，后来者自然能接棒远行。
他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贾羽的杯子，说：“这杯，敬大周的海。”
贾羽一笑，仰头饮尽。
两人之间再没有别的话，烛火摇了几摇，像在江风里听见了十年后、百年后那些从海上归来的汽笛声。
转眼天明，天刚蒙蒙亮，金陵城还笼在淡淡的晨雾里。
叶展颜披着外袍坐在书房的圈椅上打盹，直到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你昨晚就睡在这儿？”
李雪君推开门，站在门口，也没等他回答便走了进来。
她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只是发丝有些乱，似乎也是一宿没怎么睡。
她走到窗前，把半开的窗子推开，江风带着潮气扑面而来，满屋子都是长江的味道。
叶展颜揉着太阳穴，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你倒是起得早。说吧，什么事。”
李雪君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极低的声音说：“你的条件，还能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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