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猛地站起来冲到殿门口，朝偏殿外喊了一声。
守门的两个太监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他想喊侍卫，喊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来宫里的侍卫，早在来长安的时候就被王彧换成了东厂的人。
他回过头看着叶展颜，眼圈红了，声音也变了调：“你们……你们都要逼朕，朕去找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一定会替朕说话！”
叶展颜没有拦他。
李明一路小跑穿过回廊冲进太皇太后的寝殿，老人家正坐在暖阁里捻佛珠。
听完小皇帝带着哭腔的控诉，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让人去请叶展颜过来。
当晚，叶展颜走进了太皇太后的寝殿。
寝殿里檀香袅袅，年近五十的老太后坐在榻边捻着佛珠，风韵犹存。
她面色沉静如古井，目光却透着一股多年风霜磨砺出的锐利。
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稳重，细数自己从先帝手中接过这座江山时经历的种种不易。
说了宗室内斗、外敌环伺、孤儿寡母、风雨飘摇。
最后她问叶展颜，太后登基之后，大周的江山是会更稳固，还是会陷入新的动荡。
叶展颜没有正面回答。
他走到老太后面前轻声说了一句：“太皇太后日夜为国事忧心，肩上担子太重。臣替您按按，舒缓舒缓。”
老太后没有拒绝。
叶展颜站在她身后，双手落在她肩上，拇指沿着她的颈椎两侧慢慢往下按，力道不轻不重。
他的指尖接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无数念头从老太后心底涌进他的脑海！
有对小皇帝的担忧，有对武懿的猜忌，有对宗室未来的不安，但更多的是茫然。
她不知道还能相信谁，还能依靠谁。
李志昊死了，宗室散了，小皇帝不成器，武懿确实有本事……
可女帝登基之后，她们这些老太妃又该何去何从？
这些念头对叶展颜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继续按着她的肩膀，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
“摄政王年轻时与太皇太后的旧事，臣略有耳闻。”
“有些密信，臣一直替太皇太后收着，从未给别人看过。”
他的手指停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老太后能听见。
“只要臣还在，那些事就永远是秘密。”
“太皇太后可以在这宫里安享晚年，没有人会来打扰您。”
“至于禅位一事，臣以为，当遵从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太皇太后是明事理的人，应当顺应天意。”
听到这些话，老太后的手指攥紧了佛珠，檀木珠子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松开佛珠，将它放在榻边，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反对禅位。
三辞三让的戏码从初春一直演到入秋。
第一次辞让，武懿说“哀家德行浅薄，不敢承天命”，百官跪地不起，她拂袖而去。
第二次辞让，武懿说“哀家心力交瘁，但求社稷安宁”，百官再跪，她沉默良久，还是摇头。
第三次辞让，叶展颜亲自跪在御阶下，将劝进表高举过头顶。
太和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凤椅上那个穿着明黄朝服的女人身上。
她站起来，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御阶下那个高举劝进表的身影上，用沉稳如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既天命所归，民心所向，朕不敢以一人之私，违天下之意。择吉日登基，改元圣武，定都长安。”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小皇帝李明坐在侧席上低头玩着自己的衣角，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以后可以天天斗蛐蛐了，难过的是好像大家都不需要他了。
退朝后他被太监领回寝殿换了一身崭新的王袍，安乐王。
他问太监，太皇太后在哪儿。
太监说在佛堂念经。
他又问，九千岁在哪儿。
太监说在御书房跟陛下议政。
他看着铜镜里穿着王袍的自己，忽然觉得这身衣服比龙袍轻多了，也自在多了。
御书房里，武懿穿着一身明黄便袍站在窗前，望着骊山的方向。
叶展颜站在她身后。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了句与登基大典毫无关系的话：“展颜，朕记得在骊山时，你说过要带朕去看这世上最美的桃花。现在江山是朕的了，可朕最想去的地方还是那片桃花林。”
叶展颜微微一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等陛下登基大典结束，臣陪您去骊山。桃树还在，花年年都开。”
事情好像都在朝很好的方向发展。
但意外往往会在最好的时候突然出现。
三日后，叶展颜站在东厂正堂的地图前，手指在凉州和雍州的位置上来回划动。
长安通往西北的官道、关隘、驿站全被标注在地图上，沿线的东兴商号联络站和情报点也一一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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