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清殿内。
烛台上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将室内陈设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
夏迎并未盛装等待,只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绣玉兰的常服,独自立在半开的雕花木窗前。
夜风微凉,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拂面而来,也将远处隐约的、象征帝王驾临的细微动静送了进来,又散去。
她的贴身宫女知画脚步轻悄地走近,在离她身后两步处屈膝跪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主子,刚递来的准信儿,圣上···摆驾宜华宫薛贵人处了。”
夏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时辰不早了,落锁吧。”
“是。”
知画应声,悄然退下,吩咐值守太监关闭宫门。
“是。”
知画应声,垂首退了出去。
很快,殿外传来宫门合拢、门栓落下的沉闷声响。
夏迎这才移步走向内室。
她动作斯文地卸下发间仅有的两支素银簪子,如瀑青丝披散下来,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小巧。
换上柔软的寝衣,她躺进铺着锦被的床榻,却并未立刻阖眼。
入宫,这个决定,早在五年前就已然决定。
姐姐夏挽死在承天门箭下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击垮了夏府。
从夏挽死去的那一刻起,夏家与贤太后之间,便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贤太后视夏家为眼中钉,视为企图迷惑圣心、动摇她权威的祸源。
而夏家,失去了最受圣上眷顾的女儿,又彻底得罪了太后,在朝中的处境顿时变得岌岌可危。
夏家要想存活,乃至延续荣光,只剩两条荆棘之路。
要么,耐心等待,熬到贤太后自然老死。
要么,倾尽全力,扶持太子闻瑾玄顺利登基。
然而,贤太后年岁虽长,却身体硬朗,熬死她遥遥无期,且期间变数太多。
万一再有其他皇子平安降生并长大,那么,作为夏挽所出的太子瑾玄,其储君之位将岌岌可危。
那一夜,夏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最终,一个别无选择的决定萦绕在夏家每个人的心头。
夏家必须有人主动进入宫廷,去到太子身边,成为他的保护伞,确保他能平安度过危机,直至君临天下。
这不仅关乎家族存续,某种程度上,也是为冤死的夏挽讨还公道的唯一途径。
而这个人选,几乎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夏家唯一待字闺中的女儿,夏迎身上。
于是,在景德十九年的春天,夏迎带着家族的期望、母亲的私心、兄长的忧虑,以及自己内心深处对姐姐的怀念与对未来的茫然,踏入了这座巍峨而冰冷的皇城。
她心知肚明自己为何会被选中。
她知道自己为何被选入宫。
圣上闻治看中的,不是她夏迎这个人,而是她“夏”这个姓氏,是她“太子姨母”这个身份。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与太子有血缘关联、且与夏家有利益捆绑的人,去接近太子,照顾太子,或许···也是牵制夏家的一步棋。
哪个少女不怀春?
夏迎也曾幻想过未来的夫君,幻想过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生活。
然而,从她决定入宫的那一刻起,这些幻想便已如泡沫般破碎。
她嫁的不是寻常男子,是天子,是拥有三宫六院、心思深如海的帝王。
情爱于他,或许只是点缀,甚至是工具。
今夜,圣上去了宜华宫,而不是她这里。
失落吗?或许有那么一丝。
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清醒,甚至是一丝解脱。
至少,这印证了她的判断。
圣上对她的“特别”,仅限于她的身份与利用价值,而非她本人。
想到这里,夏迎躺在床上,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丝滑的锦被,指尖微微泛白。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踏入了这深宫,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姐姐的仇,家族的期望,太子的安危···
这些沉重的担子压在肩上,容不得她再去想那些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杂念。
明日,还有新的挑战要面对。
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目光,她必须坦然承受。
在这后宫,生存下去,并且达成目的,才是唯一要紧的事。
与此同时,静清殿偏僻的侧院内。
尚枣早已洗漱完毕,卸去钗环,只着一身素色寝衣,坐在床边。
瑞雪正半跪着,为她放下最后一层纱帐。
“主子,可要留盏灯?”
瑞雪轻声问。
“不必了,熄了吧。”
尚枣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瑞雪依言吹熄了烛台上的灯火,只留墙角一盏极暗的夜灯,散发出朦胧的光晕。
她没有去外间宫女值夜的小榻,而是按照尚枣的吩咐,在内室门边铺了地铺,以便随时听候差遣。
这是尚枣以“初入宫中,心中不安”为由要求的,倒也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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