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游越说越说感伤,几乎能抹下一把泪。
“周兄你可能想象不到,阿兄他做的那些事,我只害怕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周兴听得认真,细细瞧着他的表情,半晌道:“这世上有没有报应之说不好讲,但你阿兄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过犹不及。
来俊臣做得太过了,也太绝了。
看似是斩草除根没有留下祸患。
但事实上,所有活着的人都会对他有忌惮。
“我知道,他将来一定也会死于告密,被人报复回去……”来俊游已然没了吃茶的心,浑身散着丧气。
“不是。”
周兴语气莫名笃定,他信誓旦旦道,“武后会杀了他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说白了,谁都知道这些酷吏为何存在,因谁猖狂,武后不是蠢人,她不聋不瞎的,怎会不知现状?”
无非是武后要用他们铲除异己,肃清朝纲罢了。
“可是周兄,我不解的是,武后如今还不够权势滔天?她和天子,除了名分上有差距,其他的……确切来说,不是比天子更自由?”
周兴眼神陡然沉了下去:“或许,武后在意的就是这个名分呢?古往今来,为了这个名分,不都是各显神通?曹操不想要吗?那些没有自知之明称帝的糊涂蛋们,不就为了过一把瘾?”
“可是她是太后,她是女子。”来俊游思来想去就是想不通这个关节,武后若是男子,他反而一点就通。
“这就是你的局限性。人武承嗣从没拿她姑当个女子,武后掌天下生杀大权,你居然只拿她当个老太太吗?”
周兴啼笑皆非,他在想通这件事上的速度估计还是比宁立德慢了好几拍,远不如怀王。
这是他对怀王最为佩服的地方。
一般人多数和来俊游一般,压根没办法往这方面想。
思想的局限性啊。
也包括高宗。
周兴眼看来俊游今日来和他交心,便也将他和高宗相提并论,满口具是大逆不道之言。
“你看,你想不到的高宗也没想到,他以为武后最多是个吕后,总会挑一个儿子来承袭大位,左右都是他的儿子,肉会烂在锅里。”周兴啧啧称赞,“尤其武后都什么年纪了。”
“多生育的妇人,能活到六七十都不容易。我看武后的劲儿,要真披上了龙袍妥妥活到八十往上。”
人逢喜事精神爽。
了不得啊。
来俊游被他说得面无人色,但转念一想造反的李冲父子,以及多年前被怀王府平叛的李敬业等人,原来大家都发觉了武后的‘狼子野心’,原来大家反的不是朝廷,是武后!
他如此后知后觉!
“那我们如何是好?”
来俊游急死了。
“你急什么?”
周兴百思不得其解,他神情轻快,含笑道:“不出意外,武后定能心想事成,武承嗣都敢提武氏七庙,将来肯定敢给他姑龙袍加身,他指不定做着太子的美梦呢!”
他不管来俊游幼小单纯的心灵受到多少迫害,继续说着虎狼之词:“你阿兄颇受看重,就算被武后弃若敝履,但运气好的话说不得侥幸能留一条命,毕竟大家伙都看着,你阿兄给武后干了这么多活。”
“我怎么办?”
这次来俊游不用我们了,他直接问自己。
“我刚才说得是不出意外,但这会儿意外不是来了吗?”周兴朝紫微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天有不测风云,但他怎么都觉得这风云是人为的呢?
“可是武后若是称帝,她儿子怎么办?做太子还好说,万一她立武承嗣呢……”来俊游还在分析纠结武后称帝后的伦理位置问题。
不好整啊。
从没听说过天子变太子的。
难道武后真要杀了自己两个儿子吗?
“你操心这干什么,你该想想,若是天子被不测风云带走了,她是直接称帝,还是接回李显?”
周兴觉得这问题很有意思。
但李显无论如何都会被武后接回来。
可如果……
周兴没敢想下去。
毕竟一次意外叫不测风云,两次叫啥?
处心积虑?
苦心孤诣?
真有人有如此能耐本事?
李贞父子吗?
这时机凑地太巧合了,叛乱刚起消息传到洛阳没多久,天子身负重伤,关乎性命。
他总算费了好大一番精力安抚住来俊游,并干脆让其住在自己租来的宅子里,免得遇上什么不测。
至于要不要给怀王传信,周兴清楚怀王府在洛阳有不止一条眼线情报,但他依旧尽了自己的本分。
*
如同周兴所说,不管武后准备拿李旦的重伤做什么文章,进行怎样的下一步操作,都必须先把李显接回来作为一种后手和保障。
可惜,武后选择了秘密去接。
这就中了明洛下怀。
要是兴师动众、仪仗齐备,意味着随行甲士卫兵不会少,动手有更大的难度,眼下得手机会更大。
“儿亲自带队去均州。”
怀王不紧不慢地来与明洛辞行。
明知此行李余注定没有生命危险,他只是带队,不是亲自操刀上阵,但明洛依旧念叨了句。
“务必小心。”
“嗯,阿娘也是。扬州这边……不管从洛阳方面来什么人,都逃不开彭城山阳这条线。”
而这条线,基本在怀王府手中。
不是说所有领兵的将军都尉愿意听怀王府号令,而是沿途的消息网和电报,都处于怀王府的监控下。
“余余不用担心阿娘。”
武后若真对他们有疑心,以目前武后的一手遮天和那群酷吏的心狠手辣,怀王府早被牵连清算了。
明洛心平气和地等到了怀王出发的那日,一大早她收到了急报,是走电报线路来的。
她从地下室上来,正好和目露担忧的李余对上。
“无妨,是宁立德。”
“嗯?”
怀王挑眉。
“他奉旨去迎李显,带队的是个侍郎。”
“侍郎?”
怀王看向明洛。
明洛不会瞒他,低头轻轻拍着衣裙上的脏污,静静道:“范履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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