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雨下得勤,沟沟岔岔里的曲么菜疯了似的蹿,绿得发油,叶梗嫩得能掐出水。东北农村养鹅的人家都知道,这菜最对鹅的胃口,剁吧剁吧拌上糠,鹅子吃了能胖一圈。
从黑龙江来的老周和吉林辉南的老刘,就是奔着这菜来的。俩人是开春才搬到我们村的,在村西头租了间土房,院里搭了个鹅棚,买了二十多只雏鹅,毛茸茸的,整天叫。
我那会儿十五六,正是爱凑热闹的年纪,常蹲在他们院墙外看鹅。老周脸膛黑红,手上全是裂口,笑起来露出颗豁牙;老刘个子矮,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说话带着股子辉南口音,俺们那儿三个字总挂在嘴边。
小嘎子,跟俺们去剜菜不?那天下午,老周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路过,冲我喊。他手里攥着把镰刀,刀鞘是用旧自行车内胎缠的,黑乎乎的。
不去,我摆摆手,八亩地小沟那儿草太深,有蛇。
八亩地小沟在村东头,离村子不到一里地,说是沟,其实是道浅坡,坡上长满了野草,最深的地方能没过半大孩子。坡顶叫岗梁,翻过去就是李家的坟茔地,老辈子传下来的,埋着李家好几辈人,平时除了上坟,没人往那儿去。
老刘正在院里捆菜筐,听见这话直起腰,蓝布褂子的后襟湿了一大片,哪有那么多蛇?俺们瞅着那儿曲么菜最厚,鹅子爱吃。
就是,老周磕了磕烟灰,俺们不去岗梁那边,就在沟里剜,天黑前准回来。
他妈在屋里喊我回家吃饭,我应了一声,往家走。路过鹅棚时,看见那些小鹅挤在一起,脖子伸得老长,好像在看我。老周和老刘已经挑着菜筐出门了,筐绳在肩上勒出红印子,俩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晃晃悠悠地往村东头去。
谁也没想到,这竟是最后一次见他俩清醒的样子。
晚饭吃到一半,老周的媳妇突然拍着院门哭,他叔他婶,你们见着老周没?这都快黑透了,还没回来!
我爸放下筷子,不是说天黑前回吗?
是啊,老周媳妇抹着眼泪,俺们家那口子,从不瞎溜达,这都快八点了......
老刘的婆娘也来了,脸白得像纸,俺家老刘也没回,俩人大白天的,能去哪儿?
村里的男人都抄起家伙,有的拿手电,有的扛铁锹,我爸拽着我,你熟路,跟俺们走。
往八亩地小沟去的路上,手电光在草里晃来晃去,像群乱窜的萤火虫。有人喊老周,有人叫老刘,回声在坡上撞来撞去,惊得夜鸟扑棱棱飞起来。
他俩会不会翻岗梁了?村西头的王大爷喘着气说,他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戳出小坑,那边草少,好走。
不能吧,我爸皱着眉,手电光扫过岗梁的轮廓,黑乎乎的像条卧着的狗,李家坟茔地在那边,谁没事往那儿去?
走到小沟底下,曲么菜果然长得密,绿油油的一片,能看见新剜过的痕迹,菜根上还沾着湿土。老周的镰刀扔在草里,内胎缠的刀鞘闪着暗光,旁边还有个菜筐,半筐曲么菜,上面落了只蚂蚱,蹦了两下就不动了。
人呢?老周媳妇的声音抖得厉害,筐在这儿,人咋没了?
手电光齐刷刷地往岗梁上照,坡上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有人在里面跑。
上岗梁!我爸喊了一声,率先往上爬。草籽粘了满裤腿,扎得人痒,脚下的土松,时不时打滑。
爬到岗梁顶,风突然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手电光扫过对面的坡,那是李家坟茔地,一座座坟包被野草盖着,像些鼓起来的脓包。最显眼的是座新坟,土是新翻的,还没长草,坟前插着根木牌,用红漆写着字,风吹得木牌响。
在那儿!有人喊。
手电光聚过去,新坟旁边躺着两个人,正是老周和老刘。俩人脸朝上,四肢蜷着,像两只被晒蔫的虫子。离老远就能看见,他们嘴角挂着白沫,在手电光下泛着亮。
把人抬回来时,俩人浑身都软的,像没骨头。老周的媳妇拿手帕擦他嘴角的白沫,那白沫黏糊糊的,擦了又冒出来,带着股子土腥味。老刘的婆娘跪在地上哭,你倒是醒醒啊,你要是没了,俺跟娃咋活?
村里的张瞎子被人扶来了。他不是真瞎,年轻时跟过一个懂行的,后来自己也琢磨出点门道,谁家有不干净的事都找他。张瞎子摸了摸老周的脉,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皱成个疙瘩。
烧纸,他声音沙哑,多烧点,往李家坟茔地方向烧,跟老李家的人说,别留外人。
有人赶紧找来黄纸,在院里点着。火苗窜得老高,纸灰打着旋往东边飞,像一群黑蝴蝶。张瞎子站在火堆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说些啥,手在半空比划着,像在赶什么东西。
烧完纸,他又让人舀了碗井水,往老周和老刘嘴里灌了点。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老周突然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醒了!醒了!屋里的人都凑过去。
老周的眼睛半睁着,眼神直勾勾的,像蒙了层雾。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孩......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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