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渐熄,焦土之上只余断木残石。路明站在山口高处,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角,左手仍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队伍已列成三排,弟子们或坐或跪,有人靠在同门肩头闭目喘息,盟友则各自聚拢,清点兵刃与伤员。
他未下令返程,也未让人休整,只抬手一挥:“原地列席。”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几人抬头,目光从疲惫中勉强聚起。一名弟子刚想开口问是否回营,见路明眼神不动,便将话咽了回去。
“我们赢了第一阵。”路明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敌人溃逃,战车遗弃,铃阵支架毁了七架,黑符碎片遍地可拾。缴获三瓶丹药、两件法器、五枚骨牌凭证。这些,你们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但没人能保证他们不会回来。也没人能说,下一次我们还能活着站在这里说话。”
人群静了下来。一个年轻弟子低着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方才追击时他冲得太前,差一点踩中机关,若非旁边盟友拽了一把,此刻怕已是焦尸一具。
路明没点名,只道:“现在,轮到你们说了。各小组报情况,从南坡值守开始。”
一名弟子起身,声音有些哑:“第四波黑符落点偏移主盾三分之二处,我组两人应变稍慢,导致灵桩连锁爆炸……一人昏迷,一人断臂。”他说完低头,拳头攥紧。
另一人接话:“东壁幻障失效后,我们临时改用烟雾遮掩身形,拖延到三角阵成型。但期间有两处传音中断,不知是符珠损毁还是人为疏忽。”
盟友那边走出一人,抱拳道:“我部负责侧翼包抄,在林间伏击四名断后者。战斗顺利,无人新增伤亡。但战后有人提议分丹疗伤,被拒。”
路明点头,接过话:“我来说结果。”他走到残破沙盘前,指尖划过几处标记,“此战有三点值得记:其一,北沟陷阱诱爆成功,打乱敌前锋节奏;其二,护盾濒临崩溃时,五组弟子同步轮替及时,未出现全线失守;其三,追击判断准确,抓住敌军慌乱时机,一举击溃断后力量。”
他抬头,目光沉稳:“你们拼死守住的,不只是阵眼,还有活命的机会。”
底下有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光彩。可路明话锋一转:“但也有两处不该犯的错。”
全场复归寂静。
“其一,灵力分配无序。南坡灵桩本可提前转移负荷,却因调度迟缓,致两名弟子重伤。七处节点响应延迟超三息,这不是偶然,是配合生疏。”他看向那名自责的青年,“你贪功冒进,不是勇敢,是愚蠢。若你死了,连累的是整条防线。”
那人脸色发白,低头不语。
“其二,信息传递滞后。三次关键指令靠吼传令,两枚传音符中途失联。若敌方再强一分,我们早就被分割歼灭。”他环视四周,“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是我们所有人对细节的轻视。”
风卷着灰烬掠过地面。有人咳嗽了一声,没人接话。
片刻后,路明转身,从身旁一名弟子手中取回染血的青纹法杖,递向一位满脸焦痕的中年男子:“李师兄,你在最后时刻主动断后,掩护三人撤离,做得对。”他又拿出一面裂口的铜盾,交给一位盟友将领,“王首领,你率部破阵开路,钉住敌右翼,功劳不小。”
两人接过,神情微震。
“我不是不认功劳。”路明声音低了些,“而是要你们记住——勇敢救不了命,只有清醒才能活到最后。”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敌人只是溃逃,不是覆灭。他们丢了器械,但也带走了我们的伤亡数字。下次再来,他们会更狠,更准。如果我们还像这次一样,靠着侥幸撑到最后一刻……”
他没说完,只将手掌缓缓按回剑柄。
“所有缴获,统一登记入库,暂不分发。”他宣布,“丹药需辨体质、配功法,误服反伤根基。谁敢私取,按叛门处置。”
人群中起了轻微骚动,但无人出声反驳。
“今夜设三班轮哨,每两时辰换防。”他继续下令,“重伤者后撤三十步安置,轻伤者参与值守。明日辰时,不论伤势轻重,全部到演武坪集合。”
他站着没动,身影在残阳下拉得很长。
弟子们陆续起身,有人扶起同伴,有人默默收拾法器。盟友们退回侧翼,开始搭设简易岗哨。营地渐渐有了秩序,但气氛依旧沉重。
路明仍立于高地,未走下半步。肋骨处的钝痛一阵阵传来,嘴角又渗出血丝,他抬手抹去,指尖沾红。
远处荒原空寂,风沙低响。他盯着地平线,直到最后一缕烟尘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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