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军旧校场的黄土被烈日烤得发脆,脚一踩就扬起呛人的尘,混着士兵的汗味、街边馊水的秽气,钻进鼻腔里又辣又闷。
昔日操练时喊杀震天的场地,如今搭起青石高台,玄色横幅挂在台檐下,“天道昭彰”四个字被风扯得笔直,墨色边角卷了毛,倒比军法官的脸还添几分威严。
叶根被玄铁锁链缚得死死的,铁链磨得脚踝脱皮,血珠渗出来,把灰囚衣的裤脚洇出暗红点。
他早没了曾经的架子,头发黏成一绺绺糊在脸上,眼窝陷得像两个黑窟窿,血丝爬满眼白,倒像庙里的恶鬼。
怀里揣着的血契被体温焐得发潮,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页——
这是他昨晚在囚笼里反复摩挲的“救命符”,边角都被抠得起了毛。
“大人!冤枉啊!”
他猛地跪下去,膝盖砸在滚烫的青石上,“咚”一声闷响,疼得他倒抽冷气,却故意把脸往台前凑。
“贪墨的主谋是李三石!他拿我老娘的命逼我!这些血契就是证!”
沾满污泥的手高高举着血契,纸页被扯得发皱,泛黄的纸上密密麻麻的签名旁,鲜红指印有的晕开,像渗血的伤口,
“他逼弟兄们签卖身契,我只是从犯啊!”
台下的骂声突然炸了,比夏日的雷还响。
血契在风里晃了晃,那些指印刺痛了无数双眼睛——
有老兵认出最上头“王狗子”的名字,那是当年跟他一起守哨卡的娃,才十七岁,签了契没半年就被派去填妖兽谷的坑,连尸骨都没捞回来。
“放你娘的屁!”
一声怒吼从人群里冲出来,断臂老兵拄着榆木拐杖,杖头被攥得发亮,缠着半圈褪色的布条——
那是他弟弟的绑腿布。
空荡荡的右袖管晃得人眼疼,他踉跄着扑到台边,拐杖戳在地上“笃笃”响:
“我弟丢了把军刀,你收了张大户十两银子,就判他五十鞭!他身子弱,被你手下的人活活抽断了气!李三石的侄子走私军械,你倒好,罚三个月俸禄就升官,这叫‘被迫’?”
叶根的脸“唰”地红了,又瞬间褪成惨白。
他想缩手,血契却像粘在手上,耳旁的骂声越来越近,中年士兵掀开左臂的衣袖,露出一道从肘到腕的疤,疤痕凹凸得像老树皮。
“三年前我告上司克扣军饷,你收了五百两黄金,反说我诬告!把我扔去极北挖矿,若不是北凉军救我,早成矿渣了!”
白发老兵抖着掏出泛黄的家书,纸页脆得像枯叶。
“我儿被你诬赖通敌,连审都没审就砍了头!”
年轻夫妇抱着瘦巴巴的娃,妇人的哭声尖利。
“你为了占我们的田,说我们窝藏逃兵,一把火烧了房子,我们娘仨差点冻死在雪地里!”
证人一个个往前挤,有的举着当年的判书,有的亮着没好利索的伤,桩桩件件都像巴掌,狠狠抽在叶根脸上。
叶根攥血契的手开始抖,纸页刮得掌心发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泥,拉出黑一道白一道的沟。
他想喊“不是我”,喉咙里却像卡着团烂棉絮,喊出来的话都发颤:
“我是按规矩……错的是李三石……”
声音越来越小,被台下的怒骂盖得严严实实。
军法官的法槌终于落下,“咚”一声震得台角的尘土簌簌掉,砸在叶根的颈窝里,他猛地一缩脖子,像被烫到。
“叶根,滥用职权、草菅人命,证据确凿。”
獬豸纹法袍的下摆扫过青石,军法官的眼神比玄铁还冷。
“判你废去修为,流放北境寒牢,终身监禁。”
“不!我不服!”
叶根疯狂挣扎,铁链勒得他胸口发闷,却被两名军卒死死按住。
银甲将领缓步上前,掌心按在他丹田处时,叶根突然像被抽了筋,尖叫着扭动——
丹田处像被重锤砸中,金丹碎裂的剧痛顺着经脉爬满全身,七窍瞬间渗出血来,视线模糊间,他看见自己的灵力化作金粉,飘在阳光里,像极了当年克扣军饷时撒落的碎银。
游街时,他被铁链拖着走,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颧骨被石子砸破,血顺着嘴角淌进嘴里,又腥又咸。
烂菜叶糊在眼皮上,馊味钻进鼻腔;
臭鸡蛋砸在太阳穴,蛋黄顺着脸颊流到脖子里,黏腻得像虫爬。
有个老妇人举着木棍追上来,拐杖敲在他背上“咚咚”响,哭喊声里带着痰音:
“我儿当年才十七,你一句话就判了死刑!”
他蜷着身子,像只被踩扁的虾,脑袋埋在胸口,不敢看那些愤怒的脸。
曾经出门前呼后拥,下属递茶时连杯沿都不敢碰他的手;
如今被百姓当狗打,泔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流进衣领,凉得他浑身发抖。
权力、修为、银子,那些他攥了半辈子的东西,此刻全成了扎在身上的刺。
寒牢的玄铁大门在身后“哐当”关上时,叶根终于瘫倒在地。
浓重的霉味裹着寒气钻进来,冻得他牙齿打颤。
他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心。
远处传来校场的欢呼声,震得牢墙都发颤——
那是百姓在庆祝,庆祝北境终于没了他这样的蛀虫。
他靠着冰冷的牢墙滑下去,怀里的血契早被撕成了碎片,混在污泥里。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那些被他害死的人:
断臂老兵的弟弟、挖矿的中年士兵、白发老兵的儿子……
他们都站在光里,冷冷地看着他。
叶根突然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不是哭,是笑,笑得浑身抽搐,眼泪混着血从指缝流出来,滴在冰冷的地上,很快就结了层薄冰。
校场上的欢呼还在继续,北凉军的玄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将不畏死,卒不惜命”的口号喊得齐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的鼓点。
玄色军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遮住了天边最后一抹云——
北境的天,终于晴了。而寒牢深处的叶根,只能在无尽的黑暗里,数着自己犯下的罪孽,直到骨头都烂在这冰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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