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仗从白天打到傍晚,已经不能再打了,郭松龄的三军团已经损失惨重。
巨流河东岸,郭松龄部的后方医院。说是医院,其实不过是几间被临时征用的老式民房。门板上躺着人,院子里躺着人,连走廊里都挤满了担架。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水味,还有伤口溃烂的恶臭,熏得人直想吐。
这里到处都是伤员。
断胳膊的,断腿的,胸口被弹片炸开的,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有人疼得直哼哼,有人已经喊不出声了,就那么躺着,瞪着天花板,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护士们端着托盘跑来跑去,白色的大褂上全是血点子。药品不够,纱布不够,人手更不够。一个护士要照顾十几个伤员,忙得脚不沾地,连擦汗的工夫都没有。
简陋的手术室里,门帘突然被掀开。
韩淑秀冲了出来,脸上全是慌乱。她四处张望,声音都变了调:
“姚医生!姚医生!”
里面传来伤员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她一把扯住一个急匆匆往里面送药的小护士:
“哎!看见姚医生了吗?”
那护士也是满脸焦急,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
韩淑秀松开手,又往前跑。她拉住一个路过的护士:
“看见姚医生了吗?”
“不知道。”
她继续跑,继续问,见人就问:
“看见姚医生了吗?”
“看见姚医生了吗?”
没有人知道。
她在疯狂寻找,六神无主,像个没头苍蝇。
以前,不管多难的事,她都能帮丈夫分担。组织妇女会,办学校,筹集物资,安抚伤员,她从来没慌过。可现在,她慌了。因为伤员太多了,药品太少了,医生太少了,什么都太少了,她只能看着那些年轻勇敢的士兵一个个死去而无能为力。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的丈夫,快要输了了。
忽然,大院门口一阵骚动。
几个五大三粗的士兵抬着一副担架,急匆匆闯进来,嘴里喊着:
“让开让开!借过借过!”
韩淑秀扑过去一看——
担架上那个人,已经看不出人样了。半边脸被弹片削掉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和红乎乎的肉。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用布条草草扎着,血还在往外渗。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粘在身上,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肉。
“快!先送手术室!”韩淑秀喊道。
几个士兵抬着担架往里冲,可刚到门口,又停住了。
手术室里已经躺满了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抬回去!抬回去!”一个护士从里面探出头,急得直跺脚。
担架又被人流挤了出来。
韩淑秀站在那里,看着那副被挤来挤去的担架,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她转身,继续找。
“姚医生!姚医生!”
脚下忽然一沉。
有人拉住了她的裤腿。
她低头一看——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地上,胸前破了一个大洞,血正咕咕地往外冒。那些缠在胸口的纱布早就被血浸透了,根本止不住。他的脸上全是血,嘴角也在往外淌血,可他的眼睛还睁着,涣散地看着她。
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裤腿,用最后一点力气。
“护士……”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一定要帮帮我。”
韩淑秀蹲下来。
她看着这个年轻而勇敢的士兵,看着他胸口那个止不住血的洞,看着他嘴角那些还在往外冒的血。
她的眼睛红了,可她没有哭。她抓住他的手,轻声说:
“有什么能帮你的,你尽管说。”
士兵抽搐了一下,艰难地喘了一口气。他的眼睛望着天,望着那片刺眼的阳光,声音断断续续:
“我……我想……死在家里……”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想……回家……”
韩淑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握紧他的手,问:
“你家在哪?”
阳光很刺眼,照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他侧过头,朝某个方向望了一眼——那是巨流河的方向,那是奉天的方向。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奉天……城关的……”
韩淑秀点了点头,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很近,不远。”
士兵的嘴角动了一下:
“近是近啊……隔了一条巨流河啊……”
他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
“我怕……我过不了河……”
韩淑秀抓紧他的手,声音哽咽:
“我们一起努力!我一定能过去的!一定!”
周围,护士们还在跑来跑去。又有新的伤员被抬进来,有人喊,有人哭,有人已经没了声息。院子里,走廊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血。
那个士兵的手,慢慢松了。
他的眼睛还望着天,望着那片刺眼的阳光。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巨流河……结了冰……”他喃喃地说,“从冰上……就能过去……”
韩淑秀使劲点头:
“能过去!我们一定能过去!”
他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涣散,声音越来越轻:
“我想……回家……”
他的手,从她手里滑落。
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可他再也不说话了。
韩淑秀蹲在那里,握着他已经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两道长长的泪痕。
周围,还是那么吵,那么乱,那么血淋淋的。
她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那个士兵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里,还有无数伤员在等着她。
她不能停。
喜欢重生民国之东北奋斗三十年!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重生民国之东北奋斗三十年!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