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婷见好就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变得认真而直接:“行,不逗你了。说吧,想知道什么?是竞选对手的详细资料?还是评委老师的喜好倾向?”她抛出的选项带着试探。
夏语立刻摇头,眼神坦荡:“不不不!社长,我不要这些。”他语气郑重,“我觉得竞选就该堂堂正正,大家在一个公平的起跑线上。这样,如果我赢了,才是名正言顺,才对得起您和文学社的信任。靠打听对手情报取胜,赢了也没意思。”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然,您以后该说我是走后门当上的社长了。”
陈婷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赞许,她点了点头:“不错。有这个觉悟,证明我没看错人。”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问吧,直入主题。”
夏语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婷,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社长,我想问您,上次您说,希望我来……‘撑下去’?”他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为什么要用‘撑下去’这个说法?文学社……现在很艰难吗?”
陈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像是没料到夏语会问这个,眼神里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复杂。她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掂量着该透露多少。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文学社……和学生会、广播站,不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仿佛在回溯一段并不轻松的过往。
“学生会,是实验高中板上钉钉的‘官方指定社团’。它的存在、它的运行规则,甚至它的每一份文件,都带着学校的烙印。简单说,只要实验高中还在,学生会就会一直存在下去,它是学校意志的直接延伸,根深蒂固。”陈婷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广播站,是紧随其后的第二个‘官方喉舌’。它负责传递学校的声音,播报通知,营造氛围,甚至可以说一些学生会或者学校层面不方便直接说的话。它在学校管理体系中的地位,同样举足轻重,不可撼动。”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听得入神的夏语。夏语下意识地迎上她的视线,眼中充满了困惑和追问。
“那我们文学社呢?”夏语轻声问。
陈婷的唇角牵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像是尝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我们文学社……算是个‘伪官方社团’。”她吐出这个带着自嘲意味的词。
“伪?”夏语不解。
“对,‘伪’。”陈婷肯定地点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而无奈,“因为我们排在学生会和广播站之后,是那个随时可以被权衡、可以被牺牲的‘第三顺位’。”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如果有一天,学校出于某种原因需要精简社团,在那些纯学生兴趣社团之外,第一个被考虑放弃的,很可能就是我们文学社。”
夏语的心猛地一沉。
“这就是为什么,”陈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揭开一道陈年的伤疤,“我们之前精心策划的校刊会被学校以‘资金不足’为由卡住脖子;为什么我们辛辛苦苦筹备的报刊项目会被突然叫停,胎死腹中。”
她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
“文学社一开始,确实是响应团委的要求成立的。‘每所学校必须要有学生会、广播站、文学社’,这像是一个标配。起初,我们也曾有过短暂的辉煌,得到过学校的重视和资源倾斜。”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那段早已逝去的时光。
“但是,”她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尖锐的痛感,“随着文学社负责人能力的起伏不定,而学生会和广播站的负责人却一代比一代强势、干练,此消彼长之下,文学社在领导眼中的分量越来越轻。渐渐地,学校领导们觉得——文学社嘛,只要它名义上存在就好,有个名头挂着就行了。至于它是否在真正运转?是否按期出刊?是否在校园文化中发挥作用?这些……都不重要。”
陈婷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
“因为出书、出刊,是要真金白银投入的!每一分钱都要走学校的审批流程,有严格的预算计划。很多时候,我们的稿件还没收齐,编辑还没完成,学校那边就催命似的发话:必须在某某时间点前把刊印申请递上去!否则,过了这个财政节点,那笔原本批给文学社的可怜经费,就会被其他‘更重要’的项目挪走!我们连汤都喝不到一口!”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被吞噬,房间里只有台灯昏黄的光晕,将陈婷略显疲惫的侧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页的微尘气息和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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