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素离开后，帐篷内寂静了许久。
炭火渐弱，寒意重新从四面八方渗入。
顾云初裹紧了身上那件带着陌生男子气息的旧羊皮大氅，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皮面。
妥协？
合作？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尽忠？
玄素的话，久久在耳边回响。
“将你的才能，用于一个或许更能实现你理想的地方……”
“救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重庆城下秦良玉手中那杆挺直的白杆枪，军器局匠人们眼中重燃的光，赵头目等人跪在雪地里的身影，也是蓝田别院外，那片被战火和饥饿反复蹂躏的苍茫大地。
她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是对一个具体君主的承诺，还是对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与文明的承诺？
并且现在……以她的身体，恐怕也很难快速赶回去了……
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
李自成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热气袅袅，带着草药的苦涩气味。
他走到炭火旁，将碗放在顾云初手边的一块木墩上。
“玄素开的方子，趁热喝。”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质问从未发生。
顾云初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没有动。
“想好了？”
李自成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想好了。”
顾云初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因虚弱而低微，却异常清晰，“我可以为你做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但有条件。”
顾云初继续道，一字一句，
“第一，我不参与直接对明军的作战谋划与指挥。第二，我需要一定的权柄，整顿你军中我认为亟需整顿之处——后勤、辎重、匠造、医药、军纪，皆在其中。第三，我保留随时离开的权利。”
她顿了顿，补充道：
“若你应允，我当尽力。若不应，要杀要囚，悉听尊便。”
空气仿佛凝固。
炭火最后的余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自成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膝盖。
“不参与对明军作战？顾云初，你现在是我的俘虏，却想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
顾云初摇头，
“是陈述合作的基础。将军想要一个能做事的人，而非一具行尸走肉，或一个阳奉阴违的傀儡。我之所长，在梳理内务、整合资源、建立秩序。用我之长，避我之短，于将军更有益。”
“至于俘虏……”
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将军若只将我视为俘虏，此刻我或许已是一具尸体，或仍在蓝田别院等死。将军亲涉险地，将我带回，所求者，当不止于此。”
李自成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病骨支离、却眼神清亮的女人。
她太聪明，也太懂得如何抓住人心。
不错，他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俘虏或人质。
他要的，是能帮他真正坐稳江山、治理天下的人才。而她，是目前他所见到的，最特别也最有可能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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