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的拉扯感再次传来。
胡翊泽见她驻足不动,以为她是被眼下的乱象吓住了,放缓脚步轻声安慰:“没事了,我们快走。”
贾明玥缓缓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心头五味杂陈,翻涌着数不清的情绪。
她本是无忧无虑的刺史千金,生活安稳顺遂。直到胡翊泽来到柳州,她的人生彻底被改写。亲人离世,家宅倾覆,被迫陪他逢场作戏,卷入皇室权谋与教会纷争,最终落得家破人亡。
可人心最是复杂。
纵使一切因他而起,在这段充斥着苦痛、算计与伪装的日子里,她还是动了心。或许是少女情窦初开,或许是绝境里仅有的温情慰藉,她对眼前这个人,生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爱恨交织,撕扯着她的心神。
但她心里,早有定论。
从暗中答应配合胡澜枝布局、假意骗胡翊泽出城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选择。
儿女情长,终究抵不过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更抵不过满城无辜百姓的性命。数月的朝夕相处,永远比不上根植心底的底线。
可她还是后悔。
若是当初,她能早点戳破所有伪装,把真相告知胡翊泽,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不会深陷祭竺教误入歧途,柳州城不会生灵涂炭,无数百姓不会承受分离之苦。
可惜,世上从无回头路。
一切都晚了!
“快走!”
胡翊泽加重了力道,急促的声音再次响起。
贾明玥涣散的视线骤然聚焦,落在胡翊泽带着暖意的脸庞上。
从前的她,太过优柔寡断,连累了家人,连累了百姓。这一次,她不能再犹豫了。
原本被胡翊泽攥住、无力垂落的手,突然反握上去,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
朱唇轻启,声音轻柔婉转,是胡翊泽从未听过的语调:“翊泽。”
胡翊泽闻声转头,心头微动。
这一声呼唤太过温柔,褪去了所有的伪装与疏离,让他恍惚觉得,此刻二人抛开了身份、算计、纷争,是真正心意相通、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柔和的笑意,悄然爬上胡翊泽的眉眼。
下一秒,耳边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刺骨的凉意:“对不起!”
剧烈的拉扯感骤然袭来!
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胡翊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坠去。
城楼下方,弋清商一直留意着城楼上的动静。
在贾明玥转头看向胡翊泽的瞬间,他从她眼底看见了熟悉的情绪——浓烈的爱意,蚀骨的悔恨,还有释然的决绝。
那是他曾经深陷过的心境。
他瞳孔骤缩,喉咙不受控制地嘶吼出声:“不!”
贾明玥拽着毫无防备的胡翊泽,一同从高高的城楼之上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贾明玥眼底含着泪光,却彻底卸下了所有枷锁,脸上是尘埃落定的释怀,轻轻闭上了双眼。
一旁的胡翊泽双目圆睁,极致的震惊与疑惑席卷心神,气流堵住了他的喉咙,破碎的疑问卡在舌尖:“为什……么……”
最后的话音,被身体撞击地面的剧烈震感彻底掐断。
他圆睁着双眼,死死盯着身侧安详闭目、嘴角带着浅淡笑意的贾明玥,视线一点点模糊,最终彻底失去了意识。
城楼下最先目睹这一幕的百姓,失声尖叫起来:“大祭司死了!大祭司死了!”
嘶吼声如同惊雷,瞬间炸穿了纷乱的人群。
方才还红着眼、拼死阻拦禁军的百姓,瞬间被恐惧攫住。
所有的反抗意志轰然崩塌,人群潮水般向后退去,惊慌失措地往城内逃窜,原本对峙的场面,顷刻瓦解。
胡澜枝坐在马背上,望着城墙下两道倒地的身影,久久僵立不动。
他从未预想过这样的结局。
他与胡翊泽兄弟相争多年,对立、猜忌、算计,从未停歇。
可在他心底,始终把对方当作血脉相连的兄长。
他设想过无数次终局,或许是自己落败,或许是胡翊泽被押解回京圈禁,却从未想过,会有人以死亡收场。
他以为彼此再对立,也不会夺走对方的性命。
他不会,胡翊泽亦不会,但生死总在人的意料之外。
还有贾明玥,他预判过这个心思缜密的女子会反水,却万万没料到,她会选择以同归于尽的方式,终结所有纷争。
良久,胡澜枝才翻身下马,一步步朝着城墙下的血泊走去。季泊与弋清商紧随其后,脚步沉重。
地面上,两人静静相靠。贾明玥眉眼安详,闭着双眼;胡翊泽双目圆睁,定格着最后一刻的震惊与不甘。
胡澜枝蹲下身,指尖探上二人颈动脉,确认均已无生命气息。他侧过脸,声音低沉平静,不带太多情绪:“备上等棺椁,将太子尸身妥善收敛,即刻护送回京。”
顿了顿,他补充道:“贾明玥,安葬在贾诚墓旁。”
弋清商看着贾明玥被侍卫抬走的身影,心口一阵抽痛。
他从前劝说过贾明玥认清大局,做出抉择,此刻难免心生悔意,是他将贾明玥带入了这场死局。
可望着她毫无执念、安然平静的面容,他又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底释然。
若是换作自己身处绝境,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深深被这个清瘦女子震撼了。这般决绝赴死、斩断所有纠葛的抉择,连他都会犹豫恐惧,她却没有半分迟疑。
此时,金镇故已经带人入城,分头镇压四散的祭竺教残余教徒。
胡澜枝整理好情绪,紧随其后走进柳州城,径直去往刺史府。
按照贾明玥此前传递的密报,众人直奔府中暗室,可暗室空空荡荡,早已人去楼空。
众人在刺史府内仔细搜查,最终只在书房偏室,找到了已然服毒自尽的魏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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