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胡翊泽被前后堵截，恐慌顺着脊椎爬满全身，整个人僵在城楼阴影里时，变故陡生。
玄朗与青影身后的暗处，骤然涌出两群身着素白祭竺教袍的教徒。他们动作迅捷，瞬间合围而上，将玄朗与青影死死困在城楼边角。
两名带队的祭司快步上前，躬身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大祭司，快走！”
紧绷的死局骤然破开。
胡翊泽胸口猛地一松，方才浸透四肢的寒意尽数褪去，脸上瞬间绽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他低头看向身侧，贾明玥的手指一直用力扣着他的掌心，指尖冰凉。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几分安抚，也带着劫后余生的轻佻。
城下，马背上的胡澜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心口骤然一沉，像是坠了一块冰冷的铅块。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合围计划败露，青影与玄朗被困，今日的擒拿任务彻底失败。
胡翊泽有祭竺教教徒护持，今日必定能脱身，往后他隐匿行踪、依托教会深耕，再想寻到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难如登天。
局势，一下子变得棘手无比。
身侧的季泊望着胡澜枝沉下去的眉眼，心底泛起一阵无力的落寞。
他清楚全盘布局，也明白此刻回天乏术，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站着。一旁的弋清商看出他的情绪，抬手轻轻牵着胡澜枝的指尖，动作轻柔无声。
胡澜枝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侧脸看向季泊，挤出一抹浅笑，随后指尖攥紧缰绳，再次看向城墙上的身影，还想再出言牵制，试着打乱胡翊泽的脚步。
可城门口早已被情绪失控的百姓层层堵死，禁军士卒谨遵军令，只守不攻，不敢有半分突进。刀刃对着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不敢动、不能动，硬生生被人流阻隔在外，半步也进不了绿调城。
城楼之上，玄朗和青影背靠着背奋力厮杀。二人武功高强，可围困他们的教徒人数众多，层层缠扰之下，只能勉强招架自保，根本抽不出余力去阻拦即将撤离的胡翊泽。
胡翊泽看清城下的僵局，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得意。
他刻意走到城墙垛口边，俯身往下搜寻，精准锁定了人群中央的胡澜枝。
他太想看看这个人此刻的模样了。
从小到大，他永远被胡澜枝稳压一头，朝堂上、权谋里、父皇的偏爱中，他始终落在下风。可现在，他就要在胡澜枝的眼皮底下安然脱身，对方精心布置的死局全盘崩塌。胡澜枝此刻，定然满心不甘、气急败坏吧。
胡翊泽唇角的笑意愈发张扬。
而他身侧的贾明玥，视线偏偏朝着相反的城内方向望去，丝毫没有看城下对峙的局势。
她整个人茫然失神，瞳孔微微发颤，看着这片自己从小长大的故土。
记忆里热闹鲜活的街道不见了，平日里沿街叫卖的摊贩、嬉笑奔跑的孩童、坐在门口闲聊的老人，全都消失无踪。入目一片狼藉，断木、农具、散落的杂物铺满街巷，活生生一座城，此刻破败混乱，像极了人间炼狱。
城中百姓分成了两拨。壮年人红着眼，攥着锄头镰刀，疯了一样往城门口冲，阻拦城外的禁军；老弱妇孺则拖家带口，蜷缩在墙角屋檐下，浑身发抖，紧抱并安抚着孩童，警惕着四周。
贾明玥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人群深处。
一对年纪尚幼的姐弟被汹涌的人流冲散了。
两个瘦小的身子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淹没，隔着不过百米的距离，拼命呼喊着对方的名字。
声音稚嫩又恐慌，穿透嘈杂的人声传出来，却转瞬就被嘶吼、哭叫吞没。
他们看得见彼此的方向，却怎么也挤不到对方身边。孩童稚嫩的脸上，没有往日的天真，只剩深入骨髓的惊恐与绝望。
这对姐弟，只是满城百姓的缩影。
妇女的啜泣、孩童的哭喊、老人的叹息，交织在一起灌满了整座柳州城，沉重得仿佛随时能将城池压垮。
这些人，贾明玥大多都认识。都是看着她长大的街坊邻里，往日里会笑着和她打招呼，换季时给她家送去最新鲜的瓜果时蔬，温和又质朴。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起因是她。是她当初配合胡翊泽入祭竺教，是她牵扯出后续所有纷争，为了她们一家人所谓的团聚，拖累了整座城池的百姓，让无数人家妻离子散。
最讽刺的是，她拼尽全力想要保全的家人，早已一个个离她而去，尽数消散在这场动乱里。
如今，她还要亲眼看着熟悉的乡亲，重复自己至亲离散的痛苦。
巨大的愧疚与痛苦席卷了贾明玥，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湿意。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也是酿成这场灾祸的元凶之一。
城楼边缘，胡翊泽终于在城外的禁军阵列里，找到了静坐马上的胡澜枝。
四目相对。
他清晰看见胡澜枝眼底压不住的落寞与挫败。
压抑了十几年的郁结在此刻尽数释放，胡翊泽再也抑制不住，露出了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在和胡澜枝长久的博弈里，他从未占过上风，永远被对方压制。但今天，他赢了。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隐忍伪装、处处落于下风的太子，他亲手打破了胡澜枝的布局，挣脱了对方的掌控。
身旁的祭司再次上前催促，语气愈发急切。
胡翊泽这才收回望向城下的目光，反手拉住贾明玥的手腕，转身准备走下城楼撤离。
贾明玥被他拽着挪动脚步，视线再次落向城外。
全副铠甲、手持利刃的禁军列阵而立，却被一群拿着农具的平民逼得步步后退，阵型散乱。
她心里清楚，不是禁军战力不及百姓，是胡澜枝军令严明，所有人都不愿、也不敢伤害这些无辜的柳州子民。
视线越过纷乱的人潮，最终定格在马背上的胡澜枝身上。
那人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脊背却依旧挺直，抬头望着城楼的方向，眼里装着满城流离的百姓，清醒又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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