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很暖。”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陈述的内容已经越过了君臣的边界。
林噙霜垂下眼睛,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官家的手太凉了。奴婢在书斋里备了个手炉,明儿个给官家放到案边。”
官家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她。她的脸就在他肩侧不到一尺的地方,近得他可以看到她额角细碎的绒毛和鼻尖上微微沁出的细汗。她垂着眼睛不看他,姿态恭顺到了极点,可她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拿开的意思,而他也始终没有抽手的意思。
这就是默许。
“你备了多少东西在这书斋里?”官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揶揄,但眼神深处是温和的,甚至有一丝不可名状的亲昵,“花茶是你备的,桂花酿也是你备的,现在又说备了手炉——你把朕的书斋当什么了?”
“当——”林噙霜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柔顺、有温柔、有极淡极淡的笑意,还有一丝被藏得很深的狡黠,“当一个需要有人在旁边顾着些的地方。”
官家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在他眼底看到了很多东西——有意外,有恍然,有一闪而过的痛楚,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的渴望。
她知道他又在她身上看到了张贵妃的影子。今天的桂花酿,刚才覆手时她不说话只用体温暖他,包括她此刻垂眼浅笑的神态和微微侧头的角度——全都是张贵妃。
她在福宁殿待了将近一年,从赵女史嘴里、从宫中旧档里、从老宫人的闲谈碎片里,一点一滴地拼出了张贵妃的模样:张贵妃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从不扭扭捏捏;
张贵妃不怕官家,敢在他批奏章时从背后蒙住他的眼睛让他猜是谁;
张贵妃会在冬天把手塞进他的袖子里取暖,官家便握着她的手给她暖,一边暖一边说她的手比他的还凉。
她把这些碎片都收进了肚子里,然后挑出其中最安全、最不张扬的几个细节,织成一件看不见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
她不敢完全复制张贵妃——张贵妃的张扬和任性是建立在家族背景和多年独宠之上的,而她林噙霜只是一个无根无基的罪臣孤女,学张贵妃学得太像只会让人觉得她别有用心。
所以她只取三分:三分的神态,三分的语气,三分的细节。
桂花酿、覆手不语、垂眼浅笑,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都不算逾矩,但合在一起便在官家心里拼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轮廓。
他知道她在模仿张贵妃吗?他当然知道。一个当了近三十年皇帝的男人,什么心术没见过。
他第一眼看到她煮桂花酿时就知道她在投他所好。
但问题是——他喜欢。
她模仿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过分让他觉得被冒犯,又足够让他从繁重的朝政和压抑的孤独中找到一个可以喘息的温柔角落。
这就是林噙霜跟后宫所有女人的本质区别。别人要么不敢模仿,要么模仿得太过。只有她,把模仿变成了一门精确到毫米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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