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瑞克终于发出了一声。
那声从他那张僵住的嘴里面出来的时候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喊声,更像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猛地找到了一个出口往外冲,声音是尖的,是裂的,是从他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那种带着拉丝的长音。
他想往前爬,他的左手撑着地毯往前挪了半寸,右臂吊着晃了一下,左腿从膝盖上方那处伤的位置传来一阵要命的疼,疼得他整个人趴了下去。
他趴下去之后还在往前蹭,左手抓着地毯的绒面一下一下地把自己往前拉,每拉一下他的脸就疼得皱一下,每皱一下他嘴里的那层就断一下,断完了又接上。
战先生,战先生——瑞克的声音从趴着的姿态里面闷闷地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绝望和哀求混在一起的味道,别打了……求你了别打了……你打我吧……你打我的头……你把我这条胳膊这条腿都卸了也行……你别打我爸了……他老了……他扛不住的……
战枫的手停了,他攥着瑞耶夫头发的手停在空中没有再往下送了。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瑞耶夫那张糊满了血的脸上移开,移到了趴在地毯上还在往前蹭的瑞克身上。
你说的?
战枫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刚才砸那几下根本没有耗费他任何力气一样。
瑞克趴在地毯上,他的脸抬起来看着战枫。
他的脸上全是泪,泪跟汗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的鼻尖上挂着一条清亮的鼻涕,嘴唇被咬得起了皮。
他看着战枫,他的头上下动了一下,那是在点头。
行……瑞克说,你打我……你打我吧……反正我这条胳膊腿也是你掰的……你再多掰两下也行……你别动我爸了……他经不住了……
战枫看着瑞克趴在地上求他的样子,他的嘴角那层弧度往上提了一下。
他松开了攥着瑞耶夫头发的手,瑞耶夫的头没有了支撑直接耷拉在了玻璃面上,额头贴着那层血渍一动不动地侧着。
瑞耶夫的呼吸还在,很浅很慢,血从他额头上的破口处往外渗着,在玻璃面上慢慢晕开了一圈。
战枫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之后绕过茶几走到瑞克面前,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瑞克。
瑞克感觉到他走近了,身体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从趴着变成了蜷着,缩成一团在地毯上面抖着。
瑞克。战枫叫了他一声。
瑞克没有抬头,但他在抖。
你跟你爹比,你比他识相。
战枫蹲下来了,蹲在瑞克面前。
你爹他这岁数,出来混了三十年,不该犯的错犯了,不该惹的人惹了,我跟他说了别来,他跟你说了一样的话,他说我是蝼蚁。战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的,平得像是在转述别人说过的什么话,当他踏进这座城市招惹我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路走死了。
瑞克蜷在地毯上,他的身体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他抖的时候吊着右臂的布带跟着晃,布带晃的时候牵着他右臂断口处的骨缝,疼得他嘴唇都白了,但他连喊疼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他所有能用的劲都用来压住自己嘴里那层想要往外冒的声音。
战枫望向瑞耶夫,他的脸侧着贴在血渍里面,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已经涣了,涣得像是看着天花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他的嘴唇一翕一合地动着,细碎的声音从他嘴唇缝里面出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字的音节,又像是别的什么。
战枫站在瑞耶夫身边,他低头看着这个趴在茶几上的男人。
他看着瑞耶夫鬓角的灰白,看着他额头上还在往外渗血的破口,看着他那只痉挛还没完全停下来的右手,看着他垂着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你的命,今天我要定了,准备死吧!”
战枫说着,缓缓抬起手。
瑞克趴在地毯上,他的头猛地抬起来了。
他看见战枫抬手的姿态,他的眼睛里面那层东西彻底碎了,碎了之后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是说不出话、喊不出声、整个人被一种极致的恐惧钉在原地的僵。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面发出来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极高极细的声调,像是什么金属在被刮着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尖刺的响。
别——
瑞克这一声喊出来的同时,战枫的手动了。
战枫的手往下送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停,没有收力。
这一掌,直接击到了瑞耶夫的脑壳上。
瑞耶夫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直了,他趴在玻璃面上的整个身体从松弛变成了一种僵直的弓形,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又松开了,他的腿蹬了一下又放平了,他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声极短极闷的声音,那声音像是的尾音,又像是的前音。
然后他的身体慢慢松了下去,从弓形变回趴着的姿势,他的眼睛彻底合上了,他嘴角那两道折痕在合眼之后似乎浅了一点,像是整个人在那一瞬间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部分变得更轻更薄。
玻璃面上的血色在一圈一圈地扩大,血从瑞耶夫额头和后颈两个伤口同时往外渗,两片血色在玻璃面上慢慢连成了一整片。
整片血色在顶灯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一面不干净的镜子。
战枫干掉瑞耶夫后,转过身看着瑞克。
瑞克趴在地毯上,他的整个身体像是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盯着他父亲趴在茶几上的姿态,盯着那些血,盯着那具已经不再动了的身体。
他的嘴还张着,但他喉咙里面那层尖刺的声响已经没了,剩下的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了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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