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六月的长安城,早已没了往昔的“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的盛景。潼关失守的消息如同最猛烈的瘟疫,一夜之间摧毁了这座帝国心脏的最后一丝尊严。恐慌像野火燎原,烧尽了所有秩序。皇宫内库的大门昼夜洞开,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宦官宫女们如同过境的蝗虫,疯狂地抢夺着金银细软、绫罗绸缎,沉重的箱子在地上拖拽出刺耳的噪音,精美的瓷器在争抢中碎裂,价值连城的书画被随意践踏。大明宫的丹墀之下,混乱不堪,昔日的皇家威仪荡然无存。
兴庆宫的沉香亭,曾经是玄宗与杨贵妃演绎千古爱情的地方。此刻,亭内一片狼藉,翻倒的案几,散落的书卷,破碎的玉器。玄宗李隆基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瘫坐在冰冷的锦榻上,双目空洞地望着摇曳的宫灯。那盏灯,就像他摇摇欲坠的帝国。他身边的杨玉环,早已褪去了“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风华,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和茫然,死死攥着玄宗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三郎……”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我们…我们真的要走吗?长安…长安不要了?”
玄宗没有看她,眼神飘向窗外那片混乱的景象,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得如同磨盘碾压的叹息:“不走?不走等着安禄山的刀架到脖子上吗?潼关…潼关丢了!哥舒翰…二十万大军啊…”他猛地捂住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咳声中带着无尽的苍凉和悔恨。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咀嚼出安禄山那憨厚笑容下的滔天野心,才痛彻心扉地意识到自己亲手豢养了一头怎样的恶狼。信任?呵,是多么讽刺又昂贵的笑话!
“陛下!陛下!不能再耽搁了!”高力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这位服侍玄宗数十年的老宦官,此刻衣衫不整,脸上沾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污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叛军先锋…叛军的斥候已经出现在霸桥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脱了!”他噗通跪倒,死死抱住玄宗的腿,“陛下!留得青山在啊!”
“走!走!”玄宗如梦初醒,猛地站起身,却又因巨大的眩晕踉跄了一下,被高力士和杨玉环死死扶住。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亭内仅剩的几个心腹:面色惨白的杨国忠、同样惶恐不安的韩国夫人、虢国夫人,还有几个皇子,以及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和他手下为数不多的精锐禁军侍卫。
“传旨!”玄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绝望的嘶吼,却也是最后的帝王威仪:“弃长安!禁军护驾!由延秋门出城!蜀中……去蜀中!”这道命令,像一个巨大的休止符,宣告了天宝盛世的彻底终结。
“陛下起驾——!”高力士尖利的嗓音穿透混乱,带着一种悲壮的凄厉。
延秋门沉重的门栓被奋力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打开了地狱之门。门外,不是想象中井然有序的护驾队伍,而是比宫内更加混乱、更加绝望的修罗场!得到消息的王公大臣、皇亲国戚、富商巨贾以及无数不明所以的百姓,如同潮水般涌向各个城门,哭喊声、叫骂声、车马碰撞声、牲畜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
玄宗的金根御车在混乱中艰难前行,由几匹看起来还算健壮的御马勉强拉着。曾经象征天子威仪的华盖金顶,此刻在烟尘中显得如此暗淡而可笑。杨贵妃和她的姐姐们挤在另一辆稍小的宫车里,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她们看到的是一双双因恐惧和愤怒而充血的眼睛,是无数被遗弃在路边的老弱妇孺绝望的哭嚎。车轴每一次颠簸,都碾在她们的心尖上。
“阿姐…我怕…”杨玉环紧紧抓住身旁韩国夫人的手,冰凉一片,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别怕…别怕…有陛下在…”虢国夫人强作镇定地安慰,但自己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却出卖了她。
杨国忠骑着马,跟在御车不远的地方,脸色铁青。他身上的紫袍沾满了灰尘,头上的进贤冠也有些歪斜,全然没了往日宰相的威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投射来的目光——那不再是敬畏,而是毫不掩饰的怨恨、鄙夷,甚至…杀意!一股冰冷的寒意,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从他的脚底板窜上脊梁骨。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仿佛这样才能抓住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真正惨烈的是护驾的禁军。仓促之间,陈玄礼只集结了数千名龙武军精锐。他们的盔甲不再鲜亮,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迷茫。他们是帝国最后的盾牌,却要保护着一个仓皇逃命的皇帝,抛弃他们自己的家园和亲人。更致命的是,逃命的大部队几乎没有任何后勤准备!士兵们饥肠辘辘,嘴唇干裂起皮,马匹也因缺乏草料而疲惫不堪。
“军粮呢?!水呢?!”一个年轻的士兵舔着干裂的嘴唇,对着押运辎重的官员嘶吼,眼中布满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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