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能下榻行走时，已是半月后。
那日天晴，他在皇后搀扶下，缓步登上宫城角楼。
远眺京城，街市渐复繁华，百姓往来如织，宫变的创伤正在缓慢愈合。
“陛下看，”皇后指向玄武门方向，“绝儿正在那儿巡视防务。自他接手，京畿守军焕然一新，再无人敢懈怠。”
皇帝顺指望去，见萧绝身着常服，正与守将交谈。阳光洒在他身上，挺直的背影既有武将的英武，又不失皇族的雍容。
“像朕年轻的时候。”皇帝轻声叹道。
皇后微怔，眼中泛起泪光：“陛下......”
“朕说的是真心话。”
皇帝拍拍她的手，“这些日子，朕想了很多。绝儿虽非亲生，但品性才能，远胜朕那几个不肖子。太子懦弱，三子狠毒，唯有他......担得起这江山。”
他转身，望向太庙方向：“朕已命宗人府修改玉牒，将绝儿正式记于你名下。待朕百年，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皇后跪地哽咽：“臣妾代绝儿，谢陛下隆恩！”
“起来。”
皇帝扶起她，眼中亦有泪，“是朕该谢你。这些年，你为他付出太多。如今朕也想明白了，血脉何须固执？能治国安邦者，便是天下共主。”
正说着，萧绝已登上角楼，见帝后在此，忙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免礼。”皇帝打量他，见他眼下仍有乌青，皱眉道，“又熬夜了？”
“边关军务繁杂，儿臣......”
“交给兵部去办。”
皇帝打断，“你是储君，当学统筹之道，而非事事亲为。若有疑难，可问林老将军，或来问朕。”
萧绝心中一暖：“儿臣遵命。”
皇帝招手让他近前，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这是朕私库的钥匙。里面有些东西，你或许用得着。”
萧绝接过，钥匙沉甸甸的，柄上雕龙纹，已摩挲得光滑。
“朕年轻时，也曾想征战四方，开疆拓土。”
皇帝目光悠远，“后来登基，方知守成之难。这些年攒下的兵书、阵法图、乃至各国机密，都在库中。你拿去，好好研习。”
“父皇......”萧绝喉头哽咽。
“莫做女儿态。”
皇帝摆摆手，却自己也红了眼眶，“朕这身子，怕是难再理朝政了。往后，便靠你了。”
三人立于角楼，俯瞰京城。风过檐铃，清脆作响。
良久，皇帝忽道：“绝儿，陪朕去个地方。”
他引萧绝至宫中一处僻静院落，推门而入，只见院内种满兰花，清幽雅致。正堂供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巧笑倩兮，正是云裳。
“这是......”萧绝怔住。
“朕当年，曾微服游历南疆，与云裳有过一面之缘。”
皇帝轻抚画像，目露追忆，“她那时已是圣女，却无架子，替百姓义诊，医术仁心，令朕折服。”
他转身看向萧绝：“后来听说她遭难，朕痛心许久。直到皇后抱你回宫，朕见你眉眼似她，便知你是她之子。这些年来，朕冷落你，实是......不知如何面对。”
萧绝跪于画像前，叩首三次。
“母亲若知父皇如此相护，定感欣慰。”
皇帝扶起他：“朕已下旨，追封云裳为‘惠懿夫人’，享太庙祭祀。她在南疆的族人，朕也已派人寻访，若还有在世者，接来京城厚待。”
“谢父皇！”萧绝再拜。
“起来吧。”皇帝叹道，“朕能做的不多，只望你在位时，莫忘本心。仁政爱民，方为明君。”
“儿臣谨记。”
从院落出来，皇帝似卸下重担，气色都好了几分。他执意要去御花园走走，皇后与萧绝只得相伴。
行至莲池，见云芷正与几名太医署女医采集莲露。见她专注模样，皇帝不禁微笑。
“芷儿这孩子，朕越看越喜欢。”他对皇后道，“有她在绝儿身边，朕放心。”
皇后亦笑：“陛下可知，如今民间都称她‘贤王妃’？宫变时她救治伤员，事后又捐出嫁妆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名声好得很。”
皇帝点头：“是该有个封号了。传朕旨意，册封云芷为‘护国贤王妃’，享亲王俸禄，可随时出入宫闱，协理太医院。”
内侍领命而去。
云芷闻讯赶来谢恩，皇帝却摆手：“这是你应得的。往后太医院就交给你了，那些陈腐规矩，该改便改。”
“臣媳定不负所托。”云芷郑重道。
夕阳西下时，皇帝有些乏了，便回养心殿歇息。萧绝与云芷送至殿外，见他背影佝偻，心中皆不是滋味。
“陛下老了。”云芷轻声道。
“嗯。”萧绝握紧她的手，“所以我们要快些成长，替他扛起这江山。”
是夜，萧绝在书房处理政务至子时。云芷端参汤入内，见他正对着一卷边境地图沉思。
“可是边关有变？”
萧绝点头，指着图上几处：“苍狼国近来频繁调动兵力，似有异动。且探子回报，边境几座城池，粮草储备莫名短缺。”
云芷蹙眉：“有人中饱私囊？”
“或是里通外国。”萧绝面色凝重，“我已密令锦衣卫暗中调查。若真如此......”
他未说完，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
云芷将参汤推至他面前：“先歇歇吧，身子要紧。”
萧绝接过，忽然问：“芷儿，若有一日，我需亲征边关，你可会怨我？”
云芷摇头：“你是储君，守土卫国是你的责任。我只会助你，不会怨你。”
她顿了顿，轻声道：“只是......要平安回来。”
“一定。”萧绝握住她的手，“为了你，我也会活着回来。”
烛火摇曳，映着二人相拥的影子。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边关，苍狼国大帐内，一名身着天宸将领服饰的男子，正对苍狼国主躬身：
“国主放心，京中一切已安排妥当。只要萧绝离京，便是我们的机会。”
国主狞笑：“好！待本王攻破边城，直取京城，定封你为并肩王！”
“谢国主！”男子抬头，火光映亮他的脸——竟是宫变中“战死”的韩冲副将，赵元。
他眼中闪过怨毒：“萧绝，你杀我兄长，此仇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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