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愣了愣，随即笑了一声，表情倒是多了几分戏谑：“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些陈年往事了？”
“你不逃了？”
“逃什么？”王婉手指在脑袋上转了一圈，眯着眼睛笑起来，“如今在这里住得时间都忘记了，四四方方一个院子，我还能逃到哪里去？”
赵霁坐下来，叹着气：“所以，那天真的是你？为什么？”
“梦中所见，镜花水月，算不得真。”王婉从旁边挑了一块点心，“世上说不清的东西那么多，不过二十年前一场梦，何必那么较真呢？”
赵霁有点不满地撇撇嘴：“反正你便是个打不出一句真话的铁疙瘩——你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王婉靠着软枕，回忆着当年的景象：“……你还记得当年，你为什么要举兵下河吗？”
“不是你自己脑子糊涂了，也不是你当时就已经打算谋取天下。是你爹想要当地主了。”
提起旧事，赵霁的脸上多少有点不好看，不过他这次并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
“你爹就是米缸里面的老鼠，闻到香油的味道就发了狠了。”
“你还记得我们当年说的话吧？”
“北面打仗需要花钱，北岸百姓已经几乎榨不出油水，北川的贵族就像家里的蟑螂老鼠，你才砍了那么多，又繁殖出来新的一批，换了地方又扎了根。朝廷没钱了，没钱就会想要退兵，退兵了就是你这个大司马出兵决策失误。为了证明你是对的，为了用打仗掩盖北岸真实的亏空，所以你们才想要榨南岸的油水，用多收缴的田赋来填补军需和国库。”
“北面喂不饱你们了，喂不饱你爹和你那帮叔伯，他们当年是靠着清算北川起家的，最后却变成比他们更加油润的虫豸。”
“5你爹知道下河遭了水灾，你爹知道我们无辜，你爹知道下河百姓真的榨不出油水，但是他怎么想的呢？”
“他觉得那是机会，是说君侯违命的机会，是剧本屠戮下河以此开启南征的机会。我们在遭受苦难，但是这种真切的苦难在你爹眼里却悉数成了上天铺给他的通天路。”
“那么他劳心劳力，举兵南征，残害无辜百姓到底为了什么呢？”
提起当年那场大水，王婉眼神依旧透出深切的愤怒：“为了多占地，为了多积粮，为了把天下又一块地方变成你们赵家的血包。”
“就为了这样的目的，下河百姓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我让你把你爹杀了，我让你把那种残忍自私的想法断绝了，可惜你没有，老爷子前年走的吧？我记得是善终，胖得走不动道，最后死在床上，相当安稳。”
王婉今晚说的话，没有一句再带着客气，每一句都辛辣得让赵霁恨不得把她拖出去宰了。
然而赵霁依旧在听着。
“你到底没有弑父，从道德上做了完人，这也是好事情。”王婉说着，叹了一口气，随即有些嘲弄地笑了起来，“但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有意责罚，你没有杀了你的父亲，所以你也得了一个和你父亲一样的儿子。”
“赵昱是吧？那是个草包，是个色厉内荏的软骨虫，他终日把目光就放在那些风摆草似的家伙身上，拿着朝廷的钱大把大把往你那些所谓的盟友身上砸。”
“能砸出结果吗？”
“那些醉醺醺的家伙，那些四书五经几乎忘干净的家伙，那些忠孝信悌全然不知，只仗着身份铺就一张巨大蛛网以笼络钱财的家伙。”
“你要靠他们打天下吗？你要靠他们守天下吗？”
赵霁说不出话来，他脸色极其难看，几次欲言又止几乎要呵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王婉今天却似乎打定主意要说个爽：“当年你没有杀了你爹，如今新的报应便会缠上你——不多，我似乎把殿下您扯得太开了——说不定您心里便是觉得那是对的。”
“您战功赫赫，不怕死，敢于拼杀，但其实您与您的父亲儿子没有区别。”
“所以你才会把赵晗还给我。”
赵霁扭过头，目光里透出几分愤怒。
王婉不怎么害怕，只是无声笑了笑，把最后半句说完：“我把二少爷养得不像你们了，所以他受尽了委屈，却还是只能回到我这里来。这是这孩子的劫难，也是我的过错。”
“我从没有想过放弃晗儿！”
“是。”
“本王何尝不知道，晗儿远比昱儿更适合继承王位！只是……”
“只是，你舍不得。”
王婉冷冷看着赵霁，目光里甚至带了几分怜悯：“你不是舍不得赵昱，你是舍不得如今子孙满堂一呼百应，外忠内和的幻象。你是舍不得自己这么大一个家，如果选了晗儿就什么都不剩下的孤家寡人。”
“楚王殿下，这么多年，臣下也算看明白了，论能力您的父亲和儿子是拍马都赶不上您的。但是骨子里，你们依旧是一种人，分享相似的悲欢喜乐。”
“晗儿与你不一样，所以你虽然爱他，但是更不理解他，疏远他。”
赵霁气得浑身发抖，许久，他总算是缓慢平息了怒火，最后坐直了身体：“那么，依照王大人看来，如今应当如何才好呢？”
这话倒是有些不吝请教的意思了。
王婉沉默了良久，最后无奈地轻笑了一声：“穆王难再寻阿母，长河东去不倒流。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现在走到这里，这一步，再来问我，我能回答什么呢？”
赵霁看着她，就见到王婉脸上一副无奈的坦然神情：“你如今身在京城，没人能救你。”
“我不需要人救，殿下，我在您的治下过得不错。”王婉微微摊开手，笑得有些苦涩，“您看，您甚至都不会把奏折全部交给我，到我这里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我这样樊笼中的困鸟，如何能指点天下事呢？”
楚王没有继续说话，他只是站起来背着手，沉默地离开了。
半个月后，晋侯周志的水师越过长河，抵达了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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