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源眉头骤然拧紧，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娘，您又拿这个说事，若要究其根本，当年您究竟是为了救思思，还是为了变卖她身上的首饰换钱？”
宁母眼神一阵闪烁，慌忙移开目光，语气也有些慌乱：“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宁源眸光清亮，定定地望着她，追问的话掷地有声：“娘，当年思思虽一身狼狈，可从她的衣着配饰来看，定是出身不错人家的孩子。您当年究竟是真的没能找到她的家人，还是……根本就没把她送去官府？”
宁母脸色微变，连忙换上一副慈和的笑容，伸手拉住宁源的胳膊，语气恳切：“怎么会呢阿源！娘当年明明送她去了豫州城县衙，可衙门里根本没有同龄女孩儿失踪的报官记录，娘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把她带回家的。”
宁源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底的怀疑分毫未减。宁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扭过头，岔开了话题：“说起来，没几日便是除夕了。娘得好好准备些祈福的供品，也好祈愿我儿来岁春闱，能一举高中，光耀门楣。”
宁源一眼便看穿了宁母这拙劣的转移话题的伎俩，可他却无能为力。这么多年来，但凡提及宁思思的来历，娘总是这般避而不谈，从未有过例外。
思思，宁思思，这个名字是他取的，她真正的本名，无人知晓。五年前，他在豫州城外的荒山上捡到了她。那时的她发着高热，人事不省，爹娘舍不得花钱请医抓药，是他冒着险，在深山里采来草药，才勉强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那场高烧终究是伤了她，烧退之后，她便忘了前尘往事，脑子也变得迟钝木讷。
娘说过，曾带她去豫州城县衙寻亲，最后却又将她领回了家。也就是从那时起，思思身上那些能看出出身的值钱首饰，全都不翼而飞。
宁源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些首饰定是被娘偷偷变卖了，他曾试图阻拦，却终究拗不过。自那以后，思思便彻底没了家，留在了这个于她而言，算不上温暖的宁家。
宝珍静静地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将门内母子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垂着头，指尖微微发颤，口中低低呢喃着：“豫州山上……宁思思……”
她抬眼望向大敞着的院门，门内早已没了宁思思的身影，可她的目光却胶着在那里，久久未曾移开。
上回来时，她只远远瞥见一个单薄清瘦的背影，未能看清正脸。今日，她才算真正见到了这个名为宁思思的姑娘的模样。
可越看，宝珍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直浸四肢百骸——这个宁思思，竟与顾夫人有七分相似。
宁思思是在豫州山上被宁家人捡回去的，豫州……顾一澄。
这个名字不受控制地撞进她的脑海里，那是她从未见过，却永远活在顾家人心中的女儿。顾家夫妇待她视若己出，甚至压下了所有关于她出身的疑虑；顾一澈更是始终以兄长的姿态护在她身前，一遍遍告诉她，他们是“一家人”，而这一切，都是她从顾一澄那里偷出来的。
顾夫人也曾握着她的手，温声说过，她与顾一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从未将她当作替身。
可此刻，宝珍心底却泛起一阵冷意。她自嘲地想，若不是当年她趁着顾家人沉浸在失女的剧痛里，小心翼翼地趁虚而入，又怎么会得到后来的这一切荣宠与温情。
她从来都知道，她是那只鸠占鹊巢的鸠。
宝珍心头悬着一块巨石，她不敢确定这个宁思思究竟是不是顾一澄，可事到如今，宁可信其有，绝不可信其无。若是顾一澄真的活着，一旦被顾家寻回，那她在顾家还有半分容身之地吗？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宝珍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被刺破也浑然不觉。偏偏是宁家，偏偏是这个曾经抛弃她的这家人，捡走了顾一澄！若不是今日她一时心血来潮绕路至此，这惊天的秘密，或许永远不会被她发现。
京城就这么大，宁思思那张与顾夫人有七分相似的脸，只要踏出角巷半步，但凡见过顾夫人的人，谁能看不出端倪？到那时，一切就都晚了。
她如今虽顶着县主的头衔，却是有名无实，在朝堂之上毫无根基可言。顾家，是她在这京城唯一的依靠，是她绝不能失去的退路。
不能！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宝珍猛地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必须阻止，无论用什么办法，都绝不能让宁思思出现在顾家人眼前，绝不能让她踏回顾家的大门！
宝珍一步一步缓慢往回走，待回到县主府时，她浑身早已冻得冰凉，指尖僵硬得几乎握不住拳。
桃花正抱着一件厚厚的狐裘斗篷，在府门口焦急地团团转，时不时踮脚望向街角。瞥见宝珍的身影在拐角处露头，她立刻提着裙摆快步跑过去。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桃花手脚麻利地将斗篷展开，小心翼翼地裹在宝珍身上，连领口的绒毛都仔细拢好，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担忧：“顾左、顾右都带着人出去找您了！您这到底是去哪儿了？怎么连个随从都不带，可把我们急坏了！”她语速飞快，噼里啪啦说了一串，眼底的焦灼毫不掩饰。
斗篷的暖意瞬间包裹住冰凉的身躯，宝珍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看着正拉着她往府里走的桃花，她忽然轻声问：“桃花，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桃花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似乎不明白她为何会问这个问题，直白地答道：“因为您是小姐呀。”
宝珍垂了垂眸，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因为我是顾家的小姐吗？”
桃花立刻摇头，眼神澄澈而坚定，语气无比认真：“不，是因为小姐就是我的小姐。”
宝珍的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伸手摸了摸桃花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暖意：“真是个没心计的傻丫头。”
话音落下，她眼底的光倏然暗了暗，随即状似无意地转了话头：“对了，云雀呢？”
桃花闻言，立刻蹙着眉吐槽起来：“她这几日天天不着家，今儿好不容易回来了，倒头就往屋里躺，小姐您迟迟没归，她倒睡得安稳！”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回了内院。宝珍理了理斗篷的系带，淡淡吩咐道：“我有些饿了，你去小厨房瞧瞧，先前温着的吃食可还热着？”
“早就给小姐备好了！”桃花应声，脚步轻快地往小厨房去，“我这就去端来！”
宝珍望着桃花轻快远去的背影，眸光微沉，旋即脚步一转，悄无声息地朝着云雀的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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