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珍推门而入时，屋内烛火已经熄了，四下黑沉沉的，倒是窗棂漏进了些许月色。云雀躺在床上，睡得正沉，连宝珍进屋的动静都没能将她吵醒。
宝珍默不作声地在床沿坐下，也不点灯，只安静坐着，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夜里撞见的那些事——顾一澄，宁思思，那与顾夫人七分相似的脸，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缠得她心头发紧。
也不知过了多久，原本面朝里侧睡的云雀，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许是冥冥中有所感应，她半睁着惺忪睡眼，借着朦胧月色，一眼瞥见床尾坐着个黑影。
云雀到了嘴边的惊呼，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惊得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醒了？”宝珍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
听出这熟悉的声线，云雀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却仍是吓得手脚发软，缓过神后，忍不住咬牙切齿地低骂：“三更半夜的，你是想吓死我吗？”
“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宝珍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几分讥诮。
云雀按着兀自发慌的胸口，狠狠瞪着她，语气淬了冰似的刻薄：“你不做亏心事？你自己是什么来路，什么货色，心里没数吗？什么玩意儿啊？”
她与宝珍向来如此，说话从不留余地，尽是些夹枪带棒的恶毒话。
宝珍的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里不带半分笑意，“我是什么货色，自然清楚，所以现在——‘鬼’来敲门了。”
云雀心头一跳，眉峰骤然蹙起，沉声追问：“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宁家院里，有个姑娘吗？”宝珍的声音压得极低。
“什么姑娘？”云雀皱着眉，语气不耐，“角巷那院子挤着十几户人家，乱糟糟的，就瞥了那么一眼，谁记得什么阿猫阿狗。”
“她叫宁思思，看着……脑子不太灵光。”
云雀更不解了，嗤笑一声：“一个傻子，你盯着人家做什么？闲得慌？”
宝珍像是没听见她的嘲讽，自顾自往下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可我今晚看清了她的脸——她长得很像……我娘。”
“你娘？”云雀脱口而出，“就是那个尖酸刻薄的宁家妇人？”
宝珍闻言，下意识地愣了愣，随即眨了眨眼，才缓缓回过神，一字一顿地纠正：“不，她长得与顾夫人，有七分相似。”
云雀其实并不太清楚顾一澄的事情，她来得晚，进府时宝珍早已住进了县主府。宝珍也确实带她经常去顾府走动用膳，只是那时候，顾家人也不会特意提起顾一澄的名字。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云雀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惊疑。
“顾一澄是顾家真正的千金，五年前，顾家远赴豫州赴任，途中遭遇清风寨变故劫祸，顾一澄就此失踪，下落不明。”宝珍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寥寥数语便将前因后果道尽，“而与她年岁相仿的我，恰巧在那时被捡回顾家，成了顾家的小姐。”
云雀瞬间反应过来，瞳孔微微一缩：“你的意思是，真正的顾一澄，被宁家——也就是你的亲生爹娘捡了回去？”
她咂摸了半晌自己这个惊人的猜测，不由得低低笑了两声，语气里满是荒诞：“这叫什么事儿啊，简直是天定的巧合，离谱得连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排。”
云雀惊得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跳下床，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她在宝珍眼前晃了一圈又一圈，末了猛地停在她面前，目光里满是不敢置信，不死心地追问：“你确定？这事儿可半点错不得！”
宝珍沉沉点头，语气笃定：“那张脸，还有宁家人捡到她的地方，处处都对得上。”
云雀又焦躁地转了两圈，最终停住脚步，背对着宝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你说，要是顾一澄真的回了顾家，顾家人会怎么选？是对你这个养女一如往昔，还是满心满眼，都只剩对失散多年亲女儿的怜惜与补偿？”
宝珍没有直接回答，只缓缓开口，声音里浸着一丝凉意：“顾家始终留着一间院子，那是给顾一澄的，哪怕是她一天都没住过的豫州旧宅。每年她生辰，顾家人都会聚在一起。就算后来搬来了京城，豫州那边追查她下落的消息，也从未断过，照旧往京里递。”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云雀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宝珍，一字一顿道，“顾一澄绝不能活着回顾家。”
宝珍闻言，抬眸与她对视，云雀挑眉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怎么，你不会还想着留她一条命吧？”
宝珍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狠戾，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顾一澄得死，宁家人，也不能活。”
云雀低笑出声，似是觉得有趣：“好歹也是血脉至亲，你就真下得去手？”
宝珍指尖微微蜷缩，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恶与决绝：“杀旁人，我或许还会掂量几分利弊得失。杀他们，我只嫌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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