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那封突如其来的军报,始皇暂缓了回宫的行程。
大帐内外的气氛陡然紧绷起来。
百奚和严闾被紧急召入,不过半个时辰,清点队伍的军令便已传出——抽调一万精锐,即刻北上增援。
与此同时,李斯、蒙毅等人也被唤入帐中。
舆图铺开,粮草、辎重、军械的数目一项项报上来,又一项项被朱笔勾定。
信使往来穿梭,马蹄声从清晨响到日暮,又从日暮响到深夜。
骊山大营,又变得忙乱异常。
阿绾跪坐在始皇身后不远处,在洪文主管的侧后方。
她就那样跪坐着,一动不动。
没有哭。
从听到那四个字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
她没有掉过一滴泪,甚至没有开口问过一句。
她只是跪在那里。
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睁得极大,目光随着帐中每一个说话的人转动,耳朵支棱着,拼命地捕捉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个可能与他有关的信息。
北疆。
粮草。
右贤王。
狼居胥山。
冒顿。
她不懂军务,不懂舆图,不懂那些将领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可她仍然拼命地听,拼命地记,想要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中。
万一……万一哪一句是关于他的呢?
洪文悄悄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大帐那头,李斯的手指正点在舆图的某一处,说道:“……狼居胥山东麓,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冒顿在此设伏……的确凶险异常,有去无回。”
阿绾的手指猛地一缩,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始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在寂静的大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皱着眉,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北疆的山川关隘,狼居胥山的位置被人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蒙毅凑近舆图看了片刻,抬起头来:
“陛下,这地方……臣与王离、蒙挚曾仔细议过。”他顿了顿,手指点在那一圈朱红之上,“按地形而言,此处三面环山,一面临谷,易守难攻,却也易困难脱。蒙挚那孩子性子虽急,打仗却不莽撞。若说他会贸然深入,臣是不信的。”
他看了始皇一眼,声音压低了些:“除非……有什么不得不去的理由。”
“策反冒顿。”
李斯和始皇几乎是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李斯已躬身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钦服:
“陛下睿智。”
“行了,赶紧说吧。”始皇扯了扯嘴角,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身后瞟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阿绾看不见舆图,看不清那些朱红的圈、墨色的线,可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策反冒顿的理由,或许就是因为王贺的生母是冒顿同父同母的妹妹,也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因此,用王贺这张酷似他妹妹的脸庞去谈条件……的确有此可能。
当初单于、太子以及冒顿不都是想将王贺控制在手中么?如此说来……
李斯的声音继续着,也是在解读发生的一切:
“匈奴那边,其实也不太平。头曼单于年迈,诸子争位,冒顿不是太子,但实力确实最雄厚的。若他此时能与我大秦暗通款曲,日后继位单于,北疆至少可保十年太平。”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某处点了点,“王贺那孩子,臣见过几面。他的生母与冒顿的情分自然不同寻常。若由他出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狼居胥山这地方,看着凶险,实则大有文章。臣与蒙毅、蒙挚曾推演过此处地势——山中有一处隐蔽的谷地,外人不知,本地牧民却唤它‘天藏’。若遇不测,可藏千人而不露痕迹。冒顿是匈奴人,自幼在这一带长大,必然知道此处。”
蒙毅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军报是四日前发出的。四天时间,能发生许多事,也能……什么都没发生。陛下,臣以为此时不宜仓促发兵。”他看了始皇一眼,声音沉稳,“不是不出兵,是先做准备。粮草、辎重、人马,都先备齐,只等确切消息。若贸然挥师北上,万一扑空,反倒给了匈奴可趁之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蒙挚身边,有吕英和陈良寸步不离跟着。这两人都是军中老人,跟着蒙家十几年了,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有他们在,不会出大岔子。”
李斯的目光也朝身后瞟了一眼,才说道:“如今,我们只能等,等北疆的下一封军报,等……”
始皇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王离呢?元氏也在那边,怎么也不见消息?”
李斯沉吟片刻:“或许……都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猜测,却也有几分笃定:“王离与蒙挚一向交好,元氏目前是王家军的主心骨……若真是策反冒顿这等机密大事,他们不可能置身事外。臣猜测,此刻他们应当也在狼居胥山附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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