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日。
骊山的秋意越发深了。
早晚的寒气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凋零的气息,连炭盆里日夜不熄的火都挡不住那股透骨的凉。
胡亥的伤好了大半。
少年人底子厚,养了这些日子,竟已能坐起来,也能扶着人走几步了。
今日不知哪里来的兴致,他非要站起来试试,结果一挺身,阿绾才发现,这人竟比她高了两头。
她仰着头看他,嘴巴不自觉地扁了扁,然后默默退后几步,退到墙角才站住。
这谁扶得住?摔了算谁的?
胡亥倒也不需要她扶。
他唤来自己的寺人,不知从哪里寻了根粗壮的木棍,拄在手里,一瘸一拐地,竟往始皇的大帐那边去了。
说是去“献殷勤”。
阿绾站在偏帐门口,看着那圆滚滚的背影撑着木棍,走得摇摇晃晃却又努力挺直腰杆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这人……还真是……不可貌相。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对胡亥的印象,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蠢笨少年”了。
他确实贪玩,确实懒散,确实在正经事上没半点耐心。
可他有一点,是别人学不来的——
他知道怎么让父皇高兴。
不是刻意的讨好,不是生硬的奉承,就是那种……让你觉得他做什么都发自本心的、热腾腾的劲儿。
始皇被他跟在屁股后面喊“父皇父皇”,被他絮絮叨叨问“父皇今日吃了没”“父皇累不累”“父皇看儿臣能走了”,那脸上的神色,便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那是一种……被需要的满足。
阿绾看着,心里隐隐有些明白。
始皇子嗣众多,可能够这样没脸没皮、毫无顾忌地凑上去的,大约也只有胡亥了。
这也是一种本事。
偏帐外,隐隐有低语声传来。
是伺候的寺人们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阿绾耳力好,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
“……听说了么?大公子这还没回来,就又要被派出去……”
“祭祖还是监军?要去多久啊……这不还说要成婚么?那怎么弄?”
“谁说不是呢……那位瞧着是太子,可这宫里的事,谁说得准……”
阿绾垂下眼帘,转身走回帐内。
这些传言,她近来听得不少。
扶苏公子是长子,是李斯的女婿,是朝中许多人默认的储君。
可始皇似乎总在把他往外派——今日祭祖,明日监军,后日巡边。
说是历练,可太子不在朝中,这朝中的人心,便像秋日的浮萍,飘来飘去,落不了根。
当然,也有人说,这是父皇在给幼子铺路。
阿绾听听就罢了。
她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这些日子,她把自己藏得很深。
清早为胡亥梳好发髻之后,就跟在他的身后,低眉顺目,能不出声就不出声。
胡亥凑在始皇跟前说话时,阿绾便悄无声息地退到最远的角落,将自己藏进帐角的阴影里。
她低着头,垂着眼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胡亥玩他的木剑核桃时,她便跪坐在一旁,一动不动,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陶俑。
说起来,这骊山大营最不缺的,就是陶俑。
放眼望去,那些刚刚出窑的、尚未着色的泥胎一排排一列列,漫山遍野,望不到头。
它们有的已成形,眉眼分明;有的还只是粗坯,隐约可见人的轮廓。
工匠们穿梭其间,或补裂,或修型,或调色,忙得脚不沾地。
而那些甲士们,争着抢着往浇铸现场跑。
在骊山大营,谁都知道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若能让工匠照着自己的模样烧成一尊陶俑,将来便能随陛下一起沉入地宫,千秋万代,与帝王同眠。
这是无上的荣耀。
于是那些虎背熊腰的甲士们,一个个脱了甲胄,换上干净衣裳,轮流往浇铸现场跑。
有的还要反复跑好几次,不是嫌眼睛刻得不像,就是嫌鼻梁不够挺,非得改到自己满意了才肯罢休。
阿绾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脸,只觉得这满山的陶俑,都比她有活气。
她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些。
阿绾在这一片嘈杂混乱中,在那些若有若无的流言中,还是低调一些才好。
之前的她,太惹眼了。
明樾台的出身,那十万金的捐赠,与胡亥同住偏帐的“殊荣”,还有那一碗被她识破的毒药……桩桩件件,都像一根根钉子,把她钉在众人目光的焦点上。
她不能再多说什么,也不能再多做什么。
只能等。
等那个人的消息。
可那个消息,她等来的,却不是好消息。
那日始皇终于决定回宫。
卤簿仪仗已经备好,车马已经喂饱,就连那十二个痴奴都已经列队站好,只等始皇一声令下,便启程返回咸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马蹄声太急,急得不像是寻常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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