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发司匠人们的排房,本就紧邻始皇寝殿的外围宫墙。
那片屋舍以夯土为基,青瓦覆顶,虽不算破败,但也仅能蔽风雨,陈设极其简朴。
如今始皇金口已开,命“修整”,那便不是小打小敲,而是要立刻、彻底地动工。
于是,即便是在深更半夜,这片区域也陡然喧腾起来。
匠人们被匆匆唤起,搬运木石砖瓦的轱辘声、夯土打桩的闷响、锯木刨板的锐音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宫禁中的死寂。
出人意料的是,寝殿方向对此等“噪音”竟毫无反应。
始皇不仅未加斥责,甚至几次在夤夜时分,仅披一件外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工地边缘,负手而立,默默审视着工程的进展,那深沉的目光在灯火与阴影间明灭不定。
矛胥是何等机灵之人,立刻心领神会。
他亲自督工,重点便是阿绾原先那间狭窄的斗室。
不仅将相邻两间房的隔墙打通,拓宽了数倍,更换上了纹路细腻的香楠木地板,新开了雕花槛窗,室内添置了嵌贝黑漆案几、铺有锦茵的坐榻、铜雀衔环灯树、乃至一架崭新的七弦琴,陈设规格,俨然已逼近宫中贵女。
这无疑是严重的逾制。
然而,当始皇再次踏足此处巡视时,目光缓缓掠过那些明显超标的器物,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点了点头。
他甚至走到那铺设齐整的卧榻边,伸手按了按褥子的厚度,淡淡道:“秋气渐深,夜间寒凉。此处的被衾,当再添置一床厚实的。”
矛胥眼角余光飞快地扫向随侍在侧的洪文,洪文立刻以眼神回应:照办,支取内帑,无需计较耗费。
矛胥心中大定,当即撩衣跪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奴代阿绾,叩谢陛下天恩体恤!”
可这番“体恤”与“恩宠”,似乎并未能打动那个该领受的人。
半月之后,排房修缮一新,窗明几净,陈设华美,静静等待着它的主人。
然而,阿绾始终未曾踏足。
她只托人带话给矛胥,言道明樾台后续事务千头万绪,实在分身乏术,无法回来居住。
矛胥自然不敢催促。
如今这女子的身份,已经是不能问,不能揣度的程度了。
她说什么,他便原封不动地转奏给始皇便是。
伴君如伴虎,他深谙此理。
回想起那日清晨,阿绾不过进宫片刻,不久之后,权倾一时的中车府令赵高便被一纸诏令打发去了骊山,与陵墓陶俑为伴。
她不回来住,陛下便下令将排房翻修得如同暖阁。
近日又隐约听闻,内史腾大人几乎每日都要亲自带人前往已查封的明樾台,运回一车车沉重的简牍。
随后,朝中便总有一两位官员被“请”去问话,接着便音讯全无,府邸悄然被封……
这一切,像是一场无声的飓风,正以明樾台那堆竹简为中心,悄然地席卷开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恐惧感。
往日里走动热络的官员们,如今见面只敢匆匆颔首,眼神躲闪;宫道上的脚步声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许多;连宫中侍从传递物品时,都屏着呼吸,生怕发出不该有的声响。
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从简牍中被“问候”到的名字,会不会就是自己。
秋意渐深,宫苑中的桐叶已染上金黄。
许多道隐晦而复杂的目光,时常若有若无地掠过尚发司那片新葺的排房。
在澄澈的秋阳下,那间最为宽敞、陈设一眼望去便与众不同的屋子,窗棂上的新漆反射着微光,锦帷在风中轻动,仿佛一座精心布置却始终空置的舞台,静候着那位未曾露面的主角。
然而,直至寒露已过,霜降将至,那人依旧没有回来。
这日早朝后,始皇于咸阳宫正殿批阅奏章。
他刚刚用朱笔圈定了赵高呈上的、关于十二金人铸造与安放方位的详图,抬首便见那十二尊铁塔般的身影,依旧如同往日一样,无声无息地矗立在御阶两侧,玄甲肃然,面庞木讷。
始皇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目光扫过这十二张几乎毫无表情的脸,眉头微蹙,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十二个,整日杵在此处作甚?骊山那边正照着你们的模样浇铸金人,难道不该亲去监看一番?总得让他们把眉眼铸得肖似些,莫要辱没了尔等这副‘威仪’才是。”
十二痴奴闻言,齐齐转动脖颈,十余道茫然空洞的目光汇聚到始皇身上,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懵懂,仿佛听见了深奥的天书。
他们彼此对视,黝黑粗粝的脸上只有困惑,最终又齐刷刷地转回来,望着始皇。
始皇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
“怎么?还不愿去?”他声调略沉,目光掠过他们,投向殿外远山的方向,似自语,又似质问,“莫非……是要朕也亲临现场督造不成?连那些‘捐赠’了金料的朝臣都未曾露面,朕……又何必亲往?”
十二人依旧毫无反应,只是站得更加笔直,仿佛“督造金人”四字,远不如“守卫陛下”这一指令来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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