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大墓,陶俑之制,本是帝国绝密。
以黄土塑形,精雕细琢,再经阴干、窑烧,成军阵之势,规模浩大,举世无双。
如今,始皇竟要在这泥陶兵甲之外,添上真金铸造的仪卫!
“赵高,”始皇的声音将他飘散的思绪猛地拉回,“你去骊山监工。将阿绾交来的,还有……明樾台账上这些‘不清不楚’的金银,一并熔了。”
他略作沉吟,似在估量,“就铸十二尊金人,形貌务必肖似。不过……”他微微蹙眉,“那十二个痴奴,个个身形高大,魁梧异常。恐怕这些金子……未必够用吧?”
他口中的“十二痴奴”,就是他身边高逾九尺的那十二个寺人,只听始皇一人号令,连赵高也驱使不动。
赵高闻言,心念电转,福至心灵,立刻以头抢地,声音颤抖:
“陛下!陛下洪恩!老奴……老奴愿将历年所得,尽数献出,以充金人之用!若……若仍不足,老奴家中尚有些许薄产、体己,亦可悉数献于陛下,以彰陛下铸造金人、辉耀陵寝之圣德!只求……只求陛下念在老奴伺候多年,虽偶有糊涂,却绝无二心的份上……”
他将头深深埋下,不敢再看始皇表情。
心中却飞快盘算着,《秦律》森严,“通一钱者,黥为城旦”,自己账上那些数目,足够死上无数次。
如今若能以财抵罪,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始皇静静地注视着他,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赵高粗重压抑的喘息。
那深邃的目光,仿佛已穿透了他所有的小算盘。
对始皇而言,那不过是弹指间的静默思量;可对匍匐于地的赵高来说,却漫长得如同在刀尖上滚过了几个春秋。
每一息,都拉扯着他濒临断裂的神经。
终于,御座上的声音再度响起,平淡无波,却决定了去向:
“此事,就这么定了。”
赵高心头尚未及泛起一丝死里逃生的侥幸,始皇的下句话便紧随而至:
“记得,让胡亥跟着你一同督办。”语气里竟然又透露出了烦躁之意,“让他也历练些实务,莫要终日只知宴游嬉戏。他小小年纪,在明樾台挥霍无度的账目,竟也赫然在册。如此行径,着实该好好管束。”
这番话,赵高半句也不敢接,只能将身子伏得更低,心中却叫苦不迭,甚至是鲜血淋漓。
要知道,那十二尊近丈高的金人,所耗金料岂是小数?自己那点多年积攒,怕是要填进这无底洞里去,真真是剜心蚀骨之痛。
就在他暗自滴血之际,始皇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这一次,语调里竟掺入了一丝玩味,甚至隐隐的笑意,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赵高,你持此简牍,去将上面有名有姓之人,逐一‘拜会’一番。”他特意加重了“拜会”二字,“问问他们,为这‘辉耀帝陵、镇守幽冥’的十二金人……愿捐几何?”
他顿了顿,竟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殿中回荡:
“呵呵呵……或许,这般筹募下来,金子反倒能绰绰有余呢。”
笑声渐歇,始皇的语调复归于一种近乎温和的随意,仿佛在说一件极小的事:
“届时若真有富余的金料……便让匠人,给阿绾打一支金钗吧。”他目光似乎投向虚空中某个身影,语气难得地柔和了一瞬,“那丫头,得了这个,想必是会高兴的。”
匍匐于地的赵高,闻言身子一僵。
这哪里是赏赐金钗?分明是……将阿绾之名,与这熔尽了朝中无数人“私藏”与“罪证”的十二金人,牢牢系在了一处。
更是将收缴、熔铸、乃至“劝捐”的千斤重担与无尽怨怼,不由分说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而始皇,高坐于御案之后,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殿壁上,宏大而幽深。
他只用寥寥数语,便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网中既有雷霆惩戒,亦有帝王恩赏;既敲打了不成器的幼子,清算了朝中的污浊,又成全了地宫的“煌煌气度”,甚至……还不忘给那个心思玲珑的丫头,留了如此大的奖赏。
看来,这偏宠……实在是太过昭然了。
因为是青青的女儿么?
这重猜测,赵高再不敢深究半分。
他隐隐听闻,陛下已遣黑冰台专司密查此事。
既如此,他便绝不能再沾手分毫,甚至……对阿绾那丫头,从此须得收起所有心思,连一丝恶念都不能起。
否则,等待他的,恐怕就是那些藏身暗处、如影随形的黑冰台锐士,以及某种“合情合理”的意外身亡了。
如此一来,局面便愈发错综复杂,如坠迷雾。
赵高心念急转,快速回想着自己与阿绾之间的交集——似乎并无直接过节,但也绝无什么善缘。
往后该如何应对?
讨好?显得刻意。
疏远?更显心虚。
他一时竟有些茫然无措,如同走在一条刚刚结起薄冰的河面上,不知下一步该踏向何处。
“赵高,”始皇的声音再度从殿内传来,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前往骊山之前,你先去寻矛胥。将尚发司一众属吏的居所营舍,好生修葺整顿一番。”
御案后传来简牍轻叩桌面的声响,始皇似乎已随手拿起另一卷文书批阅,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如今那般景象,过于寒酸简陋了,有失朝廷体统。”
“老奴遵旨!”赵高忙不迭地应声,与同样面如土色的内史腾一道,保持着近乎匍匐的姿势,手脚并用地向后跪爬挪动,直至退出寝殿门槛之外。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甫一脱离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阴凉,盛夏子夜的闷热气息顿时包裹上来。
然而,这滚烫的夜风吹在两人被冷汗浸透的脊背上,竟激得他们不约而同地浑身一抖,接连打了几个寒颤,双腿虚软发飘,甚至互相搀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
远处宫檐下值夜的灯笼,投来昏黄摇曳的光,将两人惊魂未定、惨白如纸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恍惚,以及深不见底的后怕与忧虑。
这漫长的一夜,还远未结束。
而前路,似乎比这浓墨般的夜色,更加晦暗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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