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始皇霍然抬眼,目光中带着深切的不解:“即便青青不在了,姜嬿也大可以抱着这孩子入宫来见朕!哪怕她……是想用这孩子换取一世富贵,向朕索要金山银海,朕也……”
他的声音甚至提高了不少,情绪激烈起来:“这是朕的女儿啊!”
“陛下!”
夜枭甚至是立刻起身走到案几前,提高了声音来打断始皇的话。
此刻,他已经顾不得礼数了。
因为借着跳跃的烛光,他清晰地看到——始皇的面色此刻涨得通红,额角与鼻翼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那握着金碗的手颤抖得越发厉害。
这可绝非是寻常的情绪激动,而是身体明显不适的征兆。
夜枭眼中全是焦虑。
他毫不迟疑,手腕一翻,已从怀中掏出一枚乌黑油亮的药丸,不由分说,直接塞入始皇微张的口中。
始皇猝不及防,喉间一哽,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去。
夜枭目光疾扫,瞥见旁边案几上有一壶备着的冷水,想也未想,一把抓过,将清水径直倒入那只赤金小碗,随即一手稳住始皇微微发颤的手臂,一手端着金碗,小心而迅速地将水喂入他口中,助他将药丸送服下去。
清冷的水划过喉咙,始皇似乎从剧烈的情绪激荡中,清醒地意识到身体的异样。
他左手紧紧捂住心口位置,那里传来阵阵闷痛与心悸,呼吸粗重如拉风箱,正竭力试图平复这失控的喘息与心跳。
夜枭紧紧盯着他,观察着他脸上的任何细微表情。
继而,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了自己脸上那从未在人前摘下的黑色面巾。
烛光跃动,清晰地照亮了面巾之下的容颜——
那是一张布满了岁月沟壑、肤色黝黑的脸。
若在别处,这张脸会被轻易认作是骊山大营里沉默劈柴的老役夫,是城外驻军灶膛边佝偻着身子烧火的老苍头,是与荆元岑闲话桑麻的忘年之交的楚阿爷,是蒙恬大将军后厨的那个慈眉善目的火头军,甚至是咸阳宫那个和蔼可亲的老仆奴……
他有太多张截然不同的、卑微而模糊的面孔,永远弯腰驼背,与灶火、尘土、扫帚为伴,无声地融在所有的角落里,无人会多看一眼,更无人会多想一分。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垂垂老者,这个在无数个烟火尘埃角落里安静存在的“老苍头”,竟然就是黑冰台那令人闻风丧胆、神秘莫测的首领——夜枭!
此刻,这张苍老平凡的脸上,再无平日那种浑浊与木然,只有全然的焦灼与凝重。
他用刚摘下的、尚带余温的面巾,极其轻柔地为始皇擦拭着额上不断沁出的冷汗。
“朕……无事。”始皇闭目缓了缓神,又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声音仍有些虚弱,却刻意放稳,“许是连日耗神太过,倦极了。今夜……好生歇息便好。”
“老奴去给您熬一碗安神的茯苓汤吧。”楚阿爷——或者说,夜枭——再次探指搭了搭他的脉息,察觉那狂乱的搏动已稍稍平复,才稍稍放心,后退两步,却仍保持着随时可以上前的姿势。
“你也不必过于紧张,确是累着了。”始皇勉强牵动嘴角,露出一丝宽慰的笑,目光落在他重新戴上面巾的脸上,“你方才猛地扯下面巾,倒把朕也惊了到了。”
“还不是急的?”楚阿爷竟低声埋怨了一句。他从怀里又翻出了一个新面巾重新系好,转瞬之间,周身气息再度收敛,又变回了那个隐于黑暗、莫测高深的夜枭首领。
始皇见状,不由得又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近乎怀念的温和:“朕的阿爷当年便说过,楚源是黑冰台最好的厨子,也是最利的夜枭。他嘱咐朕,定要好好待你……”
“那时节,您还是个小公子,在邯郸为质……”楚阿爷的声音透过面巾,低沉了些,“先王心里揪着,才让老奴暗中随护。没曾想,一晃……这么多年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忧虑再起,“可你这心悸的毛病,近来是否发作得勤了?政务固然紧要,但陛下真当珍重圣体,切莫再这般昼夜煎熬了……老奴听闻,蒙恬将军已取得大捷,正班师回朝中。王离与蒙挚虽尚在途中,但有王翦的夫人亲自坐镇中军,稳如泰山,决计出不了差池。再者,你让他们带上王贺那小子同去,回头也好与那冒顿周旋……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上策。”
“嗯,此计确是如此谋划的。”始皇微微颔首,面色似乎因谈论政事而恢复了些许神采,“说来,这也是阿绾那丫头提点的思路。”
“那孩子……心眼多得跟蜂窝似的,您可别被她那副纤纤弱弱、我见犹怜的模样给骗了。”楚阿爷哼了一声,甚至还撇了撇嘴角,“老话说了,长得越俏的女人,心眼子越不好捉摸。”
“是啊……”始皇轻声应和,目光飘远了一些,落在虚空某处,那叹息里裹着无尽的怅惘与追忆,“青青……当年也这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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